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汇业IP评论 | 企业开源软件合规

汇业IP评论 | 企业开源软件合规

文 | 汇业律师事务所  金炜霞

一、开源的由来及发展

开源是一种理念,在技术领域,开源运动起源于开源软件。开源软件通常指著作权人开放源代码(Open Source),用户根据开源协议使用(复制、分发、修改)的软件。随着互联网技术的发展,开源软件得以蓬勃成长。目前全球有超过80%的企业使用开源软件,我国企业正处于数字化转型阶段,开源软件在各个行业的应用都更加深入。同时,随着技术的发展及开源理念的延伸,开源硬件的发展也方兴未艾。

虽然开源在理念上以自由、开放与创新等为开源精神,有反抗传统知识产权法的意味,但随着开源技术走向商业化,其开始遭遇商业软件侵权诉讼威胁,开源也开始拥抱传统知识产权,开源软件涉及的知识产权包括著作权、专利权、商标权等,此外使用开源软件还可能造成侵害商业秘密、不正当竞争、产品责任、出口管制等各种风险。

在涉及开源软件的诉讼中,目前以著作权最多,商标和专利次之。而在专利权及商标权诉讼中,发生在美国居多,其次为欧洲,在欧洲则以德国为主。在中国开源软件的专利及商标权诉讼则较为少见,较多呈现为软件著作权诉讼。

本文通过分析案例,就如何界定开源软件客体及违反开源许可证的法律责任等进行解读,为企业在使用开源软件降低风险提供参考。(尽管中国为大陆法系国家,但在实践中出现涉及开源软件的新问题时,判例仍有重要借鉴意义。)

二、确定是否为开源软件

企业在使用之前要先判断目标软件的性质,是否为开源软件。首先确认软件是否包含开源协议,若软件不包含任何授权协议,则不能认为该软件是开源软件,企业不能因为有获得该代码的公开途径而任意复制或使用;在软件包含授权协议的情况下,则需查看授权协议,若授权协议(开源软件许可证)为已获得OSI(Open Source Initiative)认证的现有协议,则确定该软件为开源软件,此时企业仍需要查看该许可证的具体条款,结合企业自身的商业目的决定是否使用;另外一种情况是,软件虽然包含授权协议,但该协议并非是现有的获得认证的许可证,则应根据具体条款判断是否符合开源定义,或者根据根据条款判断是否符合本企业的需求决定是否使用。

实践中,软件开发的情形相对复杂,一个大型软件可能包含各种软件的组合,如开源与不开源的组合、适用不同开源许可证软件的组合等,企业应具体判断目标软件是否能够适用,应该如何适用。在国内几个包含开源抗辩判例的案例中,关于涉案软件是否为开源软件,有以下几个问题:

1、具体的软件版本中不包含适用某开源协议的表述,该软件是否可能为开源软件

L公司诉F公司案中,一个争议焦点是GPL3.0协议的法律效力,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在2021年4月的判决首先确认了开源许可证在授权人与用户之间的效力,明确“GPL3.0协议具有合同性质,可认定为授权人与用户间订立的著作权协议。”

值得注意的是,在该案:L公司从2016年7月8日的版本开始引入开源协议,起初为LGPL3.0协议,2016年8月12日更换为GPL3.0协议,2017年10月29日,L公司在VirtualApp后续开源版本中删除“适用GPL3.0协议”的表述。即,权利人在后续版本中删除适用开源协议的表述,删除之后,该软件是否为开源软件?

根据GPL3.0协议第4条、第5条的规定,只要后续版本中有使用先前开源版本中的源代码,并且先前版本使用了GPL3.0协议,则后续版本也必然受GPL3.0协议的约束。因此,L公司后续开源版本仍然受GPL3.0协议的约束。从判决结果看出,法院认可了该协议相关部分的法律效力。

因此即便软件的某个具体版本没有直接的使用某个开源协议的表述,该版本也可能受开源协议的约束。企业在使用软件时,除了核实该版本软件是否有开源协议,还要追溯先前软件版本是否有影响该版本的开源协议,确定该版本软件具体适用什么开源协议,并在使用中遵守该协议条款,避免侵权。

2、部分软件开源软件,其独立插件是否必然为开源软件

在S公司诉Y公司案中,主软件使用GPL协议,涉案软件为主软件的三个功能插件,以压缩包方式下载解压后三个功能插件以三个独立文件夹的形式存在,法院认为:涉案的三个功能插件中并无GPL,涉案祝软件根目录下亦无GPL,因此涉案三个功能插件不受GPL约束。

从GPL2.0第2条关于复制、分发和修改的条款和条件可以看出,适用GPL许可证协议需要明确的许可申明“This License applies to any program or other work which contains a notice placed by the copyright holder saying it may be distributed under the terms of this General Public License. ”(宽松型许可证MIT亦有此要求)。如果该作品的可分割的部分并非源自该程序,并且其自身能合理看做独立、可分割的作品,则当您将其作为独立作品分发时,本许可证及条款不适用于该可分割部分。( If identifiable sections of that work are not derived from the Program, and can be reasonably considered independent and separate works in themselves, then this License, and its terms, do not apply to those sections when you distribute them as separate works.)

在二审中,法院认为涉案软件为包含插件在内的聚合体软件包,因此将一审法院认为的多个侵权行为界定为一个侵权行为并据此计算赔偿额,同时,二审法院对涉案软件中28个缺乏独创性而无权主张著作权的部分在侵权认定中予以排除,但两审法院都认定涉案三个插件不受GPL约束。

由该案可以看出,即便企业将开源软件和其他软件打包提供下载,也并不因此使得下载的软件都收开源协议约束,企业应当从软件是否为独立软件,是否有明确开源申明判断是否为开源软件。

3、若前端代码为开源软件,与前端代码交互配合的后端代码是否必然为开源软件

在B公司诉S公司案中,一个争议焦点为:涉案软件是否为开源软件,是否应无偿许可他人使用。S公司认为B公司前端代码和后端代码存在交互且没有进行有效隔离,不是相互独立的,整体软件都可以视为前端程序的修订版本,应当遵循GPL协议向所有第三方无偿开源。

二审法院认为:前端代码与后端代码在展示方式、所用技术、功能分工上均存在明显不同,不能因前端代码和后端代码存在交互配合就认定二者属于一体,原审法院认定前端代码与后端代码相互独立并无不当。且,根据2007年6月29日发布的GPL协议第3版第5条关于“一个受保护程序和其它独立程序的联合作品,在既不是该程序的自然扩展,也不是为了生成更大的程序,且联合作品和产生的版权未用于限制编译用户的访问或超出个别程序许可的合法权利时,被称为聚合体。包含受保护程序的聚合体并不会使本许可应用于该聚合体的其他部分”的规定,因此,涉案的后端代码是独立于前端代码的其他程序,并不受GPL协议的约束,无需强制开源。

由该案可以看出,GPL的传染性尽管包括开源软件的衍生程序或修订版本,但并不包含与其联合的独立程序。企业若使用开源代码开发新的软件,应尽量从功能、技术,展示方式等方面与开源代码隔离,并对各新开发软件登记独立的软件著作权。

4、以开源的开发工具编写的软件程序是否必定为开源软件

在T公司诉A公司案中,所涉及的开源许可证协议为CC(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协议,A公司认为涉诉软件为开源软件编写的,因此也为开源,不能禁止他人复制、改变和使用,法院认为:计算机语言本身具有工具属性,以特定计算机语言编写的ShopNC软件作品通过作者创造性的智力劳动所表现的作品独创性与计算机语言之间并未体现以后者为基础的派生关系,故也并非属于PHP语言演绎作品。即使以演绎作品的角度审查,CC许可证的上述开源传导性,指向的是原作品的演绎作品,涉案ShopNC软件也并不受软件手册CC许可证开源义务的约束。”

上述两个案例可以看出,开源的传染性通常涉及衍生软件,对通过开源软件开发的有独创性的软件,或者与开源软件交互的相互独立的软件,并不必然被开源传染。实践中开源软件和其他软件有各种融合方式、不同的相互关系,组合之后的软件是需要开源,取决于两者的交互方式、相互独立程度等。但法律并没有(在当前也很难)对各种情况有明确的解决方案,于此同时,在进行事实判断时,也很难清晰的界定开源或不开源的界限。

因此,企业在使用软件时,应确认目标软件是否开源,查核具体的开源协议条款,根据企业自身需求决定是否使用,避免所使用软件的开源许可证不符合企业商业目的的风险。而企业使用开源在进行开发时,应当将开源和非开源软件进行有效隔离,根据软件架构、功能选择不同的许可证,对独立功能软件形成独立的软件著作权。

三、软件权利人单方面拟定的协议是否有效

在M公司诉D公司案中,M公司未采用开源许可证协议,而是在软件安装页面中附有《最终用户授权许可协议》,该协议记载:“本《M企业网站管理系统最终用户授权许可协议》(以下简称协议)是你(自然人、法人或其他组织)与M公司之间有关复制、下载、安装、使用M的法律协议,同时本协议亦适用于任何有关M的后期更新和升级。一旦复制、下载、安装或以其他方式使用M,即表明你同意接受本协议各项条款的约束。如果你不同意本协议中的条款,请勿复制、下载、安装或其他方式使用M。”

《协议》中明确:1、将M软件应用于非商业用途和个人网站,而不必支付软件版权授权费用;2、未经商业授权之前,不得将M软件用于商业用途;3、无论如何,即无论用途如何、是否经过修改或美化、修改程度如何,只要使用M软件的整体或任何部分,未经书面许可,软件页面页脚处的版权标识和下属网站的链接都必须保留,而不能清除或修改。

D公司认为涉案软件是免费软件、开源软件,应该同意二次开发,不够成侵权。法院对涉案软件是否为开源未做评判,但判决认为D公司在其所建网站中去除涉案软件中版权标识和网站链接信息,损害了M公司的身份权益,同时也割裂了M公司与涉案软件之间的联系,对M公司广告效益等财产性权益产生影响,侵害了M公司对该款免费使用软件的署名权。

可以看出,在本案中法院认可了M公司单方面拟定的协议的效力。《协议》的发布视为M公司发布的邀约,用户使用视为承诺,当用户一旦复制、下载、安装则是对邀约的承诺,在不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前提下,合同成立。违反《协议》使用软件的行为则可能为违约或侵权行为。

四、违约还是侵权

L公司诉F公司案的判决中,判决论述F公司使用附带GPL3.0协议的开源代码,却拒不履行GPL3.0协议规定的使用条件,从违约到侵权的逻辑过程:“GPL3.0协议规定的使用条件(如开放源代码、标注著作权信息和修改信息等)系授权人许可用户自由使用的前提条件,亦即协议所附的解除条件。一旦用户违反了使用的前提条件,将导致GPL3.0协议在授权人与用户之间自动解除,用户基于协议获得的许可即时终止。用户实施的复制、修改、发布等行为,因失去权利来源而构成侵权。”

违反开源许可证协议,在国外类似案例中,有判决认为对不遵守许可证条款的用户,原告可以视情况选择主张著作权侵权或者合同违约。

违约责任主要包括继续履行和损害赔偿,而侵权责任停止侵害、损害赔偿、恢复原状以及临时禁令救济等,两者的救济形式和力度有所不同,违约责任的损害赔偿责任范围小于侵权行为的,可能基于此原因,在实践中,大多数权利人提起侵权之诉。

五、是否能够强制履行许可证的开源义务

实践中,因为开源软件的大量运用,很多开源软件商用的企业非常关心,若违反了许可证义务,是否必须强制开源。在国内的诉讼中,原告的诉请主要为停止侵害、赔礼道歉和赔偿损失,目前还没有强制开源的诉求。

在L公司诉W公司案的判决中,论述了W公司应当基于开源协议的条款公开相关源代码,但在该案中,原告未提强制开源的诉请,法院也基于不告不理原则在判决中并不涉及。

在判决中,关于W公司收取被诉软件会员费和未提供被诉软件源代码下载行为是否违反GPLV3协议的规定,法院认为“诉侵权软件收取会员费是用于运营维护和技术支持,而下载软件是不需要支付费用的。因此,W公司收取被诉侵权软件的会员费并不违反GPLV3协议的规定”, 但基于GPLV3开源传染性的核心要求,W公司至少应当公开被诉侵权软件中使用了涉案软件沙盒分身功能部分的源代码。说明,基于开源许可证协议,是应当公开所涉及的部分的源代码。

在国外的案中,在MySQL诉NUSPEHERE案中,原告要求被告公开源代码,双方达成庭外和解,被告公开了源代码,但被告同时强调其并没有义务开放该源代码。

实践中,一方面如前所述,由于在软件开发过程中,各种软件融合、开源和闭源共存,很难从事实上进行清晰的界定,法律也没有明确的规定,造成是否必须开源的判断的困难,另一方面,公开代码属于发表行为,发表权属于著作权的人身权,不适合强制执行。因此无论权利人主张违约或是侵权之债,均不适合强制开源。

六、未遵守开源协议使用开源软件判赔依据

在L公司诉F公司案中,L公司的软件代码分为开源版本和商业版本,证据清单中有商业版本许可费明细,F公司采用的开源版本,在法院判决中,综合以下几个因素考虑判赔:1,涉案软件在侵权软件中所起的作用;2,被告通过侵权软件引导用户下载其他开发者提供的APP的利润分成;3,涉诉两年的财务数据;4,商业版本的许可情况;5,侵权性质;6,合理费用。最终总判赔额与商业版本3年授权许可费相当。可见,在开源软件判赔中,商业软件许可情况是法院参考的因素之一。

七、企业使用开源软件风险防范

使用开源软件可以降低开发成本,提高开发效率,现代企业很难避开使用开源软件,建议企业从以下方面着手降低风险:

1、识别开源软件,区分开源软件和非开源软件;区分软件中,哪些部分受开源协议限制。

2、确定软件所遵守的开源许可证协议,了解许可证条款,根据企业需求确定能否使用目标软件。

3、若必须使用开源软件,又无法完全遵守许可证协议条款的,可以尝试和权利人协商,取得特别授权。

4、对不同架构、层级或功能的软件,可根据不同需求采用不同的开源许可证协议。

5、进行软件开发时,对软件的不同架构、不同层级、功能等进行有效隔离,分别进行独立的软件著作权登记。

6,若无法遵守开源许可证协议,又无法取得开源软件特别授权的,在确认该软件无专利权的前提下,采用净室设计(Cleanroom Engineering)进行软件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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