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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略不是文档,是会过期的

战略不是文档,是会过期的

上个月我去一家年营收几亿的鞋服企业做组织诊断,老板把团队关在会议室里开了三天会,出来时抱着一摞打印好的文件,厚厚一沓,跟我说:这是我们未来三年的战略,刚评审完,一百二十页。

我没翻。

我说:先不看了,我就问您一个问题。这份战略里,写没写今年的库存怎么降?

他愣住,说,库存的事,属于运营。

这大概就是很多企业战略的真正处境:“战略写得很重,离现场很远;方向说得很大,离账本很远。”我常跟管理层讲一句话,不是口号,是提醒:战略不是研究未来做什么,而是研究现在做什么才有未来。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是德鲁克说的。今天我想借几场真实发生过的对话,把这个道理讲透。


第一场对话:一百二十页的战略,和四百八十三亿的库存

2012年前后的中国服装行业,经历过一次几乎把整个行业打趴下的库存危机。

那几年鞋服行业有多狂热?奥运会带动运动热潮,家家都在开店、圈地、买品牌,总觉得明天比今天更好卖。结果2012年上半年,李宁、安踏、361度、特步、匹克等42家上市服装企业的存货总量高达483亿元。货压在仓库里,款压在账上,门店越开越多,折扣越打越狠。

达芙妮的退场是个缩影。2020年8月,它宣布退出中高档品牌的实体零售业务。当年"大众鞋王"的风光,最后换来的是大量门店关闭。

而活下来的企业是怎么做的?波司登在2015年的财报里写得很实在:调整过度扩张的战略,把13000多家门店砍到5000多家。关店,断臂,回血。鄂尔多斯2016年干脆把集团拆成四个品牌,分别打高端人群、中产阶级、传统客群、年轻客群。安踏走的是另一条路,靠收购FILA等多品牌布局,再把线下门店逐步收归直营,自己掌握终端数据。

注意一个细节:这些动作,没有一个是靠一百二十页的规划推演出来的。

波司登关店,是因为它每个月都在看售罄率和库存周转天数,账算不过来了。鄂尔多斯拆品牌,是因为2016年做了一次大规模市场调研,发现消费者眼里的自己"品牌认知模糊、老化、货品管理和形象管理能力薄弱",信息很刺眼,但很真实。安踏收归直营,是因为它想每天看到真实的终端数据,而不是经销商报上来的"一切正常"。

它们都是先感知到变化,再动手调整。战略是跟着感知走的,不是跟着日历走的。

判断标准在这里,你可以拿去自己对照:

问题
文档式战略
活着的战略
上一次修改是什么时候
一年前评审完就没动过
上个月经营会刚改过
知不知道自己的库存、售罄率、现金
要财务专门拉数才知道
高管随口能报出三个数
听到坏消息第一反应
先解释,再找谁背锅
先追问,再想怎么调
战略文件放哪
锁在柜子里,评审完就算完
放在会议夹里,每月翻一次

明茨伯格研究过无数企业,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战略里最重要的东西,根本没法被数量化。他用五个词定义战略,计划、计谋、模式、定位、观念,但特别强调,真正起作用的大多是"涌现出来的战略",是在一线试出来、长出来的,而不是总部画出来的。你规划得再周密,也规划不过变化。


第二场对话:听得见炮声的人,手里有没有炮?

去年我陪一家零售企业的战区开例会,一线区域经理站起来,说了一个情况:他们区域里奥特莱斯渠道在爆发,客流量翻倍,但总部的战略文件里,渠道规划写的是"聚焦核心商场渠道",一个字都没提奥莱。

他的问题很直接:总部战略里没有的东西,我敢不敢做?做了,算不算违背战略?

你敢做吗?大多数企业的答案,是不敢。因为听得见炮声的人,手里往往没有炮。

华为有一句被讲烂了的话,任正非说,让听得见炮声的人来呼唤炮火。问题是,在大多数企业里,一线销售听到客户的需求,回去汇报给产品经理,产品经理说要开会评估,评估完找研发,研发说排期到明年,财务说预算没批。等炮火调过来,仗早打完了。华为不一样,它真把呼唤炮火的权力还给了最前线,靠的是一套叫"铁三角"的机制。

铁三角不是三个销售凑一桌,而是三个角色绑在一起:客户经理(AR),对客户关系和项目经营负总责;解决方案经理(SR),对方案竞争力负责;交付经理(FR),对交付、满意度和回款负责。三个人奖金全部跟客户满意度和回款率挂钩。

这套机制的厉害之处,不在角色设计,而在利益绑定。SR不能闭门造车,因为AR和FR会提出异议;FR提前介入销售阶段,对交付周期做出可落地的承诺;AR不能随便给客户许诺,因为FR要在场对交付负责。它把"对的事"和"赚钱的事",变成了同一件事。

更重要的是授权逻辑。华为搞"项目制授权",铁三角根据项目等级,在合同盈利性、现金流、客户授信、合同条款上有直接决策权。不是每个决策都要层层上报等批复,而是超越权限才需要审批,不超越权限的,一线直接拍板。

翻译到鞋服行业,就是安踏做DTC(直面消费者)想解决的问题:总部不是靠报表遥控,而是直营店每天产生的销售数据、退货数据、复购数据,直接成为总部调整商品企划的依据。感知从总部办公室,下沉到了柜台。

那判断标准是什么?很简单:

你的一线员工,发现一个战略文件里没有的新机会,从他开口,到公司批准他试一下,中间要经过几道审批?如果是五道以上,你的组织在替市场做决策,而不是替客户做决策。


第三场对话:战略共识会上的沉默

第三场对话发生在一家企业的战略共识会上。

我问在场二十几个核心高管:用一句话说说,明年公司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什么?结果很尴尬,答案五花八门。有人说做强品牌,有人说降本增效,有人说数字化,有人干脆反问我:您指的是哪一条?

大家文件上都签了字,心里想的是三件事。

这就是战略落地的真正障碍。不是方向错,而是共识没有。高管嘴上认同,中层觉得跟自己没关系,一线根本没听过。战略就成了挂在墙上的标语,而不是握在手里的指南。

那怎么把共识做出来?我建议的做法,是把战略翻译成三样东西,缺一不可:

  1. 明年必赢的仗:3到5场,不能再多。每场仗有明确的赢的定义。波司登当年打的就是"降库存、提售罄率"这一仗,目标清清楚楚,从订货制改起,把期货比例降下来,快反订单跟上去。
  2. 每个人能说清的话:战略不要用"赋能""闭环""抓手"这类词,要用员工能复述的话。一个区域经理如果说不清总部今年的重点,不是他笨,是战略写得太像论文。
  3. 下个月就要做的动作:共识不是靠开会签到的,是靠动作锁定的。战略文件里写的每一句话,都应该能对应到某个部门下个月具体要做什么。

鄂尔多斯拆分品牌的时候,很多经销商因此流失。王臻后来的说法是,这也是对合作者的筛选。听起来有点狠,但这就是共识的代价:战略落地的过程,本来就是一边筛选一边收敛的过程。舍不得人、舍不得货、舍不得旧渠道,战略就永远停在纸面上。

德鲁克那句话值得再读一遍:"战略不是研究未来做什么,而是研究现在做什么才有未来。"他还有另一句流传更广的话:在商业领域,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化本身。两句连在一起,意思就完整了:未来不可规划,但当下可以行动。


给管理层的工具:一页纸战略活页

说到这儿,你可能会想,那到底怎么落地?

我的建议很朴素:别写一百二十页,写一张纸。不是让你把战略做薄,而是让你把战略做"活"。一张能放进会议夹、每月更新一次的活页,比一百二十页评审完就锁进柜子的PPT有用得多。

具体就四栏:

第一栏,我们对世界的判断。写变化,不写废话。渠道在怎么变、客群在怎么变、竞品在怎么动、成本在怎么涨。写不清楚的,就是没感知到。

第二栏,今年要赢什么。3到5场硬仗,每场一个可衡量的赢的定义。写"打赢品牌升级仗"不算,写"售罄率提升到65%以上"才算。

第三栏,靠什么赢。资源押在哪、权力给到谁、一线靠什么呼唤炮火。这一栏是华为铁三角给我们的启示:光有目标没有授权,目标就是口号。

第四栏,每月看什么信号。领先指标3到5个,月度经营会雷打不动过一遍。波司登看售罄率,安踏看直营店周转,你该看什么,取决于第一栏写的变化。

再配一个简单到不好意思说的更新节奏:每周一线炮声进台账,每月经营会改活页,每季复盘战略假设,每年重写一页。就四条,记不住就抄下来。

最后留一个自检标准:“随便拉三个不同层级的人,让他们各自用三句话讲出公司今年的战略。”如果三个人讲的是同一件事,说明战略已经活着了;如果讲出三个版本,别急着怪员工,先回去改活页。

战略从来不是写出来的。它是感知出来的,吵出来的,试出来的,最后是大家一起做出来的。文档只是它的临时载体,过期是必然,关键在于:你有没有一套机制,让它每个月都重新新鲜一次。


如果你身边也有人正对着那份一年前的战略文件发愁,把这篇文章转给他。收藏下来,下次开战略会之前翻一遍,比再写一百页PPT有用。觉得有启发,点个赞,让我知道这篇东西没白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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