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澎湃新闻记者 陈沁涵
海湾战争是在新兴有线电视网络，尤其是24小时新闻频道环境下，第一场被实时直播的大型战争。现在，美以伊战争则正值人工智能（AI）媒体时代的早期，AI生成的舆论战场正在与导弹穿梭的交战空间平行展开。
上周末，一架美军F-15战机在伊朗上空被击落，随后美方发起了一场大规模搜救行动，以寻找从飞机上弹射逃生的两名机组人员。美国总统特朗普在其社交平台Truth Social上发帖称，一名飞行员很快获救，但另一人在偏远的山坡上避难近两天，最终被特种部队救出。
在特朗普宣布成功营救消息后仅几小时，社交平台X上流传一张美国大兵手捧星条旗的照片，配文称“这是昨天获救的英勇上校的照片”。首发图片获得了超过500万次浏览，随后被得州州长格雷格·阿博特、得州总检察长肯·帕克斯顿、纽约州众议员迈克·劳勒等多名共和党人转发。阿博特写道：“这太棒了”，劳勒则发帖称：“上帝保佑美国！”
得州州长阿博特转发虚假图片。
多个在线检测工具已高度确定飞行员图像并非真实，且获救的飞行员尚未公开身份。
三名共和党官员删除了转发的帖子，仍遭到大量批评和嘲讽。“或许当你身为国会议员时，应该设法确保没转发不靠谱右翼网红的AI垃圾。”美国进步派媒体MeidasTouch总编辑罗恩·菲利普科夫斯基写道，并分享了劳勒的发帖截图。
讽刺的是，战争的真实影像却在AI的误导之下被人们怀疑。3月2日，伊朗南部米纳布一所学校遭空袭后，一张俯瞰照片显示，当地为遇难者新挖的坟墓整齐地排列成行，直白地记录了这场战争造成的毁灭性平民伤亡。然而，谷歌旗下AI服务Gemini和X公司的AI助手Grok均认定这张照片并非来自伊朗。此后，多方研究人员将墓穴照片与卫星图像以及视频片段进行交叉比对，确认了其真实性。
自战争开始以来，虚假声明、AI生成的视频和回收再利用的战争影像一直在网上流传，既有国家叙事的一部分，也有个人为了获取流量牟利的行为，其结果是影响了公众对战争的认知。同时，当AI被用于混淆真相，一些战争暴行被误认为是伪造的，真相被掩埋将导致对现实世界的伤害无力追责。
被塑造的战争叙事
3月1日，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发布7号公告，称美国“亚伯拉罕·林肯”号航空母舰遭到伊朗四枚弹道导弹袭击。这在社交平台上引发了大量AI生成的虚假视频传播，大多描绘了舰艇在火焰中燃烧的画面，并配以各种语言传播。
“亚伯拉罕·林肯”号被导弹击中的虚假图像。
当天晚些时候，美国军方表示，“亚伯拉罕·林肯”号航母未遭伊朗袭击，伊朗发射的导弹“甚至没有接近”该舰。
除此之外，传播较为广泛的AI深伪视频内容还包括特拉维夫发生大规模爆炸、迪拜哈利法塔燃起大火等，充斥着巨大的火焰、蘑菇云和音爆。其中，3月2日，一个冒用伊朗新任最高领袖穆杰塔巴·哈梅内伊名字的虚构账号发布的哈利法塔起火视频，被数百个账号转发。
美国社交媒体情报公司Cyabra声称，其网络活动研究显示，大多数关于战争的AI视频往往是为了虚假地展示伊朗的军事优势和先进水平。
据路透社报道，特朗普3月15日声称伊朗利用AI作为“虚假信息武器”，歪曲其在战争中的胜利和支持。他还在社交平台上发帖，指责西方媒体与伊朗“密切协调”，散布AI生成的“假新闻”，但他并未提供任何证据。
事实上，美国在数字舆论宣传方面更是不加掩饰。白宫在X和TikTok上已发布了十几段“宣传视频”，将《使命召唤》的连杀奖励、《钢铁侠》、《壮志凌云》、《勇敢的心》和《海绵宝宝》的影像片段与真实的空袭画面叠加剪辑在一起，完全没有区分虚构与实战。其中一段现已删除的视频甚至在每次击中伊朗目标时都叠加了《使命召唤》的“+100”得分提示。
白宫账号发布视频，将袭击伊朗目标的视频叠加电影片段。
这种审美逻辑甚至延伸到了椭圆形办公室内部。据美国全国广播公司（NBC）报道，美国军方官员每天都会为特朗普制作一段两分钟的视频，展示最成功的空袭行动，一位官员将其描述为“爆炸场面”。这引发了盟友的担忧，他们担心特朗普可能无法全面了解战争情况。
在此背景下，机会主义者也加入进来，包括名为“杰西卡·福斯特”（Jessica Foster）的美军军官账号，发布了其与特朗普合影的帖子，在Instagram上获得超过百万粉丝，随后将粉丝引向付费账号，账号发布了一系列AI生成的虚假合成图像，内容包含特朗普以及其他国家首脑。
美媒调查发现，名为杰西卡·福斯特的美国军官并不存在，是由匿名创作者控制的AI生成虚拟形象，Meta最终删除了该账号。
悉尼大学媒体与传播系教授凯瑟琳·兰比指出，美国一直通过使用迷因（memes）、流行文化和“使命召唤”风格的视频素材来聚焦军事行动的成功，从而使死者去人性化。这一策略会面临反噬的风险，战争可能被转变成一种迷因化和游戏化的竞赛。
AI内容检测技术的“武器化”
在战场上，AI生成内容带来的问题不再局限于普通社交媒体用户被误导，其规模甚至已经超过了专业新闻编辑室的核查能力。当受众无法区分真实证据与操纵证据时，关于战争代价的关键问题，被海量的视觉奇观所掩盖。
在本已困难重重的局面中，一种新的现象正在出现，核查工具和方法被应用，不是为了确认素材的真实性，而是为了给既定结论提供“科学权威”的外衣。这也意味着AI检测和取证分析本身的武器化。
在社交平台上一个被广泛分享的帖子中，“热力图”被用来质疑3月1日德黑兰东部尼卢法尔广场袭击事件的真实图像，该照片由伊朗官方背景的学生通讯社（SNN）的记者埃尔凡·库查里（Erfan Kouchari）拍摄，后来被多家国际媒体作为空袭现场的真实新闻照片发表。
在空袭现场图像在网上流传后不久，X平台上一名自称视觉效果师的用户发布了所谓的“热力图叠加层”以及来自Gemini和ChatGPT的输出结果，声称这些照片“极有可能全是AI生成的图像”。这些可视化图表迅速传播，并被当作图像造假的证据。
X用户发帖，用热力图和AI检测质疑图片真实性。
随后有专家出面反向“打假”，指出热力图本身就是AI生成结果。原图拍摄者库查里在Instagram上通过并排发布争议图像的“原图”和“编辑版”来回应指控，显示X用户发的原图经过了重度后期处理，这会干扰核查系统。库查里在发文中流露出了无奈：“即使上传原片和数百个其他证据，对于那些想把这些照片归于AI生成的群体来说也无济于事，明知这些但我还是进行了对比。”
《纽约时报》3月9日发布的伊朗当地照片也被指有“数字操纵”迹象，图片记录了在宣布穆杰塔巴·哈梅内伊为伊朗新任最高领袖后，德黑兰民众聚集的画面。质疑图片真实性的社交媒体用户分享了包括错误级别分析（ELA）在内的取证分析截图，在X上的浏览量超过60万。
《纽约时报》发表了公开回应，指出上述分析“歪曲了标准的图像压缩行为”。但在截图流传最广的海外伊朗人社区，关于图像是AI生成的结论已经根深蒂固。
国际人权组织WITNESS的AI技术专家希林·安伦撰文表示，捏造技术性的取证证据来支持某种说法，其结果是一个危险的反馈循环：真实证据的信任被破坏，而伪造的取证分析进一步侵蚀了对核查本身的信心，检测工具被用来加深对真实事件甚至伤亡的怀疑与困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