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北大教授王军波 | 驾驭AI,而非被驾驭——营养师的专业进化论

浪潮已至，营养健康行业正被推至重塑的“奇点”。一边，是“新质生产力”与AI，以前所未有的力量重塑知识获取与方案生成的逻辑；另一边，是“健康中国”的蓝图，对专业服务的深度与广度提出了更高的期待。

置身其中的你，是否也正经历这种复杂的张力——既兴奋于工具进化带来的无限可能，也焦虑于自身价值被重新衡量的现实挑战？当AI能承担更多“计算”与“信息”的工作，我们的专业坐标，究竟该锚定何处？是加固传统的边界，还是去开拓全新的疆域？

值此NHNE营养师新质生产力大会，我们与北京大学王军波教授进行了一场深度对话。他穿梭于学术、标准与产业之间，其视角兼具冷静的洞察与建设性的温情。我们与他一同探寻：在这个确定性加速瓦解的时代，什么才是我们真正值得坚守的内核？又该如何主动进化，绘制一幅通往未来的专业导航图？

Q1：在2025第二届营养师新质生产力发展大会上，您提到“推动营养师向个性化、精准化健康管理服务实践者转变”，在您看来，这种“新质生产力”在营养行业最核心的体现是什么？

王军波教授：“新质生产力”在营养健康领域的核心体现，是以科技创新驱动服务模式与知识体系的根本性升级。它不仅仅是引入AI工具或基因检测技术，更是思维范式的转变：从传统的、普适性的营养建议，转向基于多维度个体数据（如基因组学、代谢组学、肠道菌群、生活方式、饮食环境、社会关系等）、动态、可干预的精准健康管理方案。其核心在于 “数据驱动决策”与“循证实践能力”的深度融合。营养师需要能够整合、解读各类生物医学、心理学、行为科学，甚至是物理与社会环境数据，并将其转化为可执行、可评估、个性化的营养干预策略，从而实现健康效益的最大化。这要求我们不仅更新知识库，更要提升系统思维和跨学科协作能力。

Q2： AI技术正在快速渗透健康管理领域。在您看来，营养师应如何定位自身与AI工具的关系？

王军波教授： AI是 “超级工具”而非替代者，它解决效率问题（如数据分析、方案初筛），是营养师的“超级外脑”与“效率倍增器”。我们可以将烦琐的数据记录、基础配餐、随访提醒交给AI，从而释放出更多精力。营养师的核心任务应聚焦于AI无法胜任的领域 ——“解读与链接”，即对复杂个案的综合研判、情感支持以及人文与社会因素的解读，并链接到人的情感、行为与环境。营养师应主导“决策温度”与“伦理把关”，成为AI的“驾驭者”——利用它来处理海量信息，但最终的决策权、同理心与人文关怀，永远属于人。

Q3：在您看来，一名优秀营养师最核心的、任何技术或平台都难以替代的独特价值是什么？

王军波教授：最核心的独特价值在于 “基于深度共情与专业判断的个性化赋能与行为改变推动力”。具体体现在：

（1）情境化解读与整合能力：能将冰冷的生物数据与客户鲜活的生活场景、文化背景、心理状态、家庭支持系统等相结合，做出真正“接地气”的判断；

（2）建立信任关系与激发内在动机的能力：通过真诚的沟通、积极的倾听和无条件的积极关注，与客户建立牢固的同盟关系，并运用动机性访谈等技巧，帮助客户发现并强化其自身改变的理由和信心；

（3）应对不确定性与复杂性的临床与实践智慧：在证据不充分、情况复杂多变时，能够运用经验和专业直觉，在风险与收益间做出审慎、负责任的判断，并动态调整方案；

（4）道德判断与价值观引导：在商业利益、客户偏好与科学证据可能冲突时，坚守职业道德，以客户长远健康利益为最高准则，进行正确的价值引导。

Q4：这种独特的“软性”价值，有时难以被客户立即感知。您认为，营养师应如何通过有效的沟通与呈现，在服务初期就让客户理解并认同这份价值的珍贵，从而建立深度信任？

王军波教授：关键在于“将过程价值显性化”和“建立共同语言与预期”。

（1）结构化展示专业流程：在初次接触时，清晰地向客户展示你将如何工作——例如，通过“深度评估－数据整合－协同制定目标－个性化方案－动态跟踪调整－长期支持”的流程图，让客户看到专业服务的系统性和深度，而不仅仅是给出一个“食谱”；

（2）使用“故事”与“案例”：在保护隐私的前提下，分享类似情况的成功案例（着重于改变的过程、遇到的挑战及如何共同克服），让客户直观感受到专业支持带来的不同；

（3）聚焦“客户目标”而非“营养指标”：沟通伊始，就深入探讨客户真正关心的生活品质目标（如“更健康”“有精力陪孩子玩”“顺利度过更年期”“控制血糖以便享受旅行”），并明确表示你的角色是运用专业能力帮助客户实现这些生活目标，将营养手段与客户的终极价值连接起来；

（4）透明化你的思考过程：在解释建议时，不仅说“是什么”，更解释“为什么”——基于你的哪些观察、哪些数据、哪些科学原理做出这个判断，这能充分展示你专业判断的深度与独特性。

（5）设立短期、可实现的里程碑：共同设定一个短期内可见成效的小目标，并全力协助达成。初期的成功体验是建立信任最有力的催化剂。

Q5：作为北大营养与保健食品评价中心技术负责人，您认为营养师应建立怎样的“产品认知框架”，才能做好安全、合规、有效的推荐？优质的合规产品，应如何成为我们专业服务的“赋能工具”，而不是商业推销的“目的”？

王军波教授：营养师应建立“循证－需求－合规”三位一体的产品认知与推荐框架。

（1）循证为先：深入理解产品的科学证据链。关注其核心成分的作用机制、人体临床试验结果（尤其是随机对照试验）、效应大小、适用人群和局限性。警惕夸大宣传和单一研究的神话。

（2）需求为本：任何产品的考量，必须始于对客户个体健康状况、膳食摄入缺口、生理阶段、治疗协同需求（如与药物关系）以及经济承受能力的精准评估。产品是填补“膳食－需求”差距的工具之一，而非首选或必选。

（3）合规为基：熟练掌握国家对于普通食品、营养素补充剂、保健食品、特殊医学用途配方食品等不同类别的法规管理体系、标识要求、声称规定。确保推荐的产品来源合法、资质齐全、标签规范。

（4）健康驱动：必须始终坚持 “方案在先，产品在后” 的原则。优质的合规产品，是在整体营养干预方案框架下，当饮食调整无法完全满足特定、明确的营养需求时，作为方案的组成部分被谨慎、有理由地引入。推荐的核心动机必须是优化健康结局，而非销售本身。营养师的价值在于提供基于证据的、客观的产品评价与选择指导，帮助客户在纷繁的市场中做出明智决策，这本身是专业服务的重要一环。保持与产品供应商的专业距离，以客户健康和利益为唯一导向，是维持专业公信力的生命线。

Q6： 您拥有学术、行业管理、公益实践、产业合作等多重成功经验。对于当下希望深耕大健康领域的年轻从业者，关于“专业深度”与“视野广度”的平衡，您最关键的一条建议是什么？是应先在一个领域做深做透，还是应尽早拥抱跨界融合？

王军波教授： 我的核心建议是：“先建立坚实的专业锚点，再以问题为导向进行跨界拓展”。

（1）早期（入门－成长期）：必须首先在营养学核心领域（如基础营养、疾病营养、生命期营养等）中的一个方向上“钻深钻透”，形成扎实的专业内核和循证实践能力。这是你的“看家本领”与信誉根基。没有深度，广度就是无根之木。

（2）中期（发展期）：当具备一定的专业深度后，应以解决复杂的实际问题为导向，主动拓展“相关广度”。例如，深耕糖尿病营养管理的营养师，自然需要了解病理生理学、行为心理学、数字健康工具乃至相关药物学知识。这种跨界是功能性的、有目的的，是为了更好地解决你核心领域内更复杂的问题。

（3）长期（成熟－引领期）：在专业上已有建树后，可以更主动地拥抱“战略性广度”，了解政策法规、行业发展、商业逻辑、科技创新趋势等。这能帮助你站在更高层面理解行业生态，发现新的价值创造点，实现从“专家”到“行业引领者”或“创新推动者”的转变。

Q7：面对这些变化，您觉得营养师及大健康从业者最应提前布局和储备的是什么？

王军波教授：应重点储备以下三方面能力：

（1）硬核技能：

① 数据素养：学习解读营养监测、基因报告、代谢指标、心理评估等数据的基本能力。

② 数字工具应用能力：熟练掌握主流健康管理平台、AI辅助工具及远程沟通技术。

③ 循证实践更新能力：建立高效率、批判性的文献阅读与信息更新习惯。

（2）核心软实力：

① 跨学科沟通与协作能力：学会与医护人员、健身教练、心理咨询师、产品经理等高效合作。

② 健康行为改变辅导专长：深入掌握如动机性访谈、认知行为疗法等行为改变技术。

③ 个人品牌与价值传播能力：能够在复杂信息环境中，清晰、准确地传递专业价值。

（3）认知与视野：

① 了解行业动态与政策趋势：关注营养学科新进展、“健康中国”行动落地细则、行业标准更新等。

② 培养系统思维：将个体健康问题置于家庭、社区、社会环境中思考。

Q8：作为营养行业领军者，结合“健康中国2030”战略与国民营养计划，您认为未来3—5年营养行业的发展格局将发生哪些标志性变化？

王军波教授： 展望未来3—5年，以下几个标志性变化值得关注：

（1）服务场景深度融入医疗体系：营养咨询与干预将进一步在医疗机构（尤其是基层医疗、妇幼保健、慢性病管理中心）中实现标准化、流程化嵌入，“营养处方”与“医学治疗”的结合将更紧密。

（2）数字化与智能化服务普及：基于AI的健康风险评估、个性化膳食生成、数字化跟踪工具将成为普惠性基础设施，推动营养健康管理服务可及性大幅提升，并催生线上线下融合（OMO）的成熟服务模式。

（3）精准营养从概念走向实践：随着多组学检测成本下降和解读能力提升，结合可穿戴设备数据，真正意义上的个性化营养方案将从高端服务走向更广泛的应用，尤其在慢病管理、亚健康改善等领域。

（4）行业分工细化与协作深化：会出现更清晰的产业链分工，如专注于数据解读的“营养信息分析师”、专注于方案落地的“社区/临床营养师”、专注于产品研发的“营养科学家”等，跨专业协作团队成为主流。

（5）政策与支付机制探索突破：在部分地区和特定领域（如糖尿病、肥胖管理），营养咨询服务纳入基本医疗保险或商业健康保险支付的试点可能会取得进展，为行业带来关键发展动力。

Q9：最后，基于您丰富的跨界经验与行业领导视角，如果请您对广大正在探索专业成长路径的营养师同行，说一句最关键的寄语或建议，您会说什么？

王军波教授：“守正创新，以人为本，用心用情，砥砺前行。” 无论技术如何迭代，科学是我们的根基，人文是我们的温度。愿每一位同行都能在专业道路上既做脚踏实地的深耕者，也做仰望星空的开拓者，用我们的专业与热忱，点亮每一个家庭的健康之光。

与王军波教授的这场对话，始于对行业变革的审思，终于对专业价值的锚定。我们清晰地看到：在技术的浪潮中，营养师最坚固的护城河，是人性的温度与共情的智慧；自身最坚实的竞争力，是专业的深度与视野的广度；行业最确定的未来，是更精准、更融合、更以人为本的服务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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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13-14日，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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