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要作文得高分,还是莫取“填空式”“模板式”写法
——以2026年广州二模标杆卷2号文回应一位同学的问题
葛福安
一、引子
在我们的高考备考中,常有“拟定分论点”的考场写作指导课,也常常看到这类课件在网络上流传。面对于文章的结构方法,甚至还有“是什么、为什么、怎么办”的“三么法”……
最近就收到一位同学的来信,信中也涉及之方面,不过,这位同学对此有明确的困惑感:
> 葛老师:您好!
> ……是否应将写作套入几个固定的框架,在考场上做“选择题”?(比如“是什么—为什么—怎么做/现象—本质—危害—做法)抑或使用‘由材料内部生出(500字)+联想思辨(300字)’”,但这又容易因思路混乱造成的段落内容有交叉重复?如果是后者,该如何做好层次性与衔接?具体到关联词的频率、引用的方式、句子的构成是否有多种可供参考模板?考场作文的准备,应当相信整理归纳出的固定的模板框架,还应当相信每天的背诵与训练自然能使考场上的自己“下笔如有神”?
我怎么回答呢?
如果说对于自己考场作文的得分预期不在52分以上的话,那么,以上总结的方法或模板,也是有用的。但是,如果想得高分,成为考场作文中的优秀佳作,我想这类“填空式”“模板式”,还是先放一放。
怎样说才能让人比较信服呢?我觉得,还是案例。而最真实的案例,莫过于各地模拟检测中的标杆作文。2026年广州二模标杆作文2号作文吸引住了我。
这篇作文,打破了我们惯常的考场议论文写作的一些“文章章法”的固化认知。比如,这篇文章的开头段的最后一句,是文章的核心论点吗?显然不是。每一段的开头句,是分论点吗?也不是。文章第二段的开头句是“韧性何来?”,第四段的开头句是“韧性一定指向成功吗?”;关联现实与当下,是不是一定要在倒数第二段写?不一定,这篇文章却在文章第三段就开始落笔“不妨看看当下,我们个体的韧性何在?”了。
二、这篇标杆作文到底“破”了什么?
【原题】
(2026年广州二模)阅读下面的材料,根据要求写作。(60分)
本试卷阅读IV提到的“竹”,是一种常见的植物,其植株纤长,极具韧性。古人笔下的竹,“千磨万击还坚劲”;生活中,“扁担弯弯压不断”;毛泽东在长征途中写道,“红军不怕远征难”……韧性,内涵丰富,意义深广。
以上材料引发了你怎样的联想和思考?请写一篇文章。
要求:选准角度,确定立意,明确文体,自拟标题;不要套作,不得抄袭;不得泄露个人信息;不少于800字。
我们先来看这篇标杆作文的原文:
坚韧如竹,逆风生长
2026 年广州二模 2 号标杆作文
①竹,是狂风中坚劲不倒的勇士,是纵然弯曲却不断的扁担,也是长征途中乐观迎接挑战的红军,更是历经磨难永续发展的中华民族。它的韧性,我们中华儿女的韧性,使我们在困境中成长,在磨难中蜕变。
②韧性何来?它从来不是静止的、单一的概念,而是在与磨难的交锋中,在一次次坚定的选择中生长起来的。“千磨万击还坚劲”,狂风从东西南北吹来,竹在风中奋力拔节才更加坚韧;作为扁担的竹,在于与所挂重物的抗衡中一次次重新挺立,成为了担天的得力助手;而红军,历经五次突围、四渡赤水、爬雪山过草地,在困难中一次次咬紧牙关,锻造了不怕牺牲、大无畏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因为有古人那般高洁坚定的志向、有革命者“匡救中华”的理想信念,又有不断跌倒再爬起的实践,竹才有了韧性,我们才有了不怕困难、直面挑战的心态和行动。
③不妨看看当下,我们个体的韧性何在?不可否认,在“功绩社会”,我们太看重了一时的得失,有时不堪一击。但令人欣喜的是,青年们在打击下不断重构韧性:“敬自己”的自嘲,“爱你自己”的秩序重构,无不彰显了当代人以成长式心态面对挑战、不再被一时的打击击垮的韧性。复旦大学教授兰小欢曾说:“重大选择往往是一种幻觉。”在当今时代,我想这是对韧性的最好阐释。只要我们明确自己的理想和志向,不灾难化任何一次失败,而在困境中坚定地选择自己坚信的答案,并作好与这为之一搏的准备,我们就拥有了不被击倒的韧性。如张雪为研发发动机坚定离开自己创办的公司重新奋斗,最终创造了“张雪机车”的神话。韧性让我们逆风生长,枝繁叶茂。
④韧性一定指向成功吗?不一定,但它一定指向生长和绵延。当马相伯这样的爱国人士在看不见光明的苦难中伏首卖字为救国筹款,当焦裕禄在黄沙中种下一棵棵泡桐,当一代代村官带领中国走向脱贫攻坚战的胜利,中华民族便在一个个中华儿女的艰辛奋斗中发展壮大,如竹般挺过风霜雪雨,走向复兴的光明前景。而在新时代的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下,我们新一代的青年应当树立竹一般的成长型思维,在逆境中磨炼韧性,无论在学习、生活还是更大的事业中都直面挑战,用每一个个体的韧性织就国家的、民族的韧性,让中华民族连续前进。
⑤坚韧如竹,逆风生长,于个人、于国家、于民族,皆应如此。
这篇文章,开头段没有一句统领全文的中心论点句,最后一句“它的韧性,我们中华儿女的韧性,使我们在困境中成长,在磨难中蜕变”更像是一个感受性的判断,而非严格的逻辑命题。主体段落没有整齐划一的分论点排比。第二段以“韧性何来”起笔,第三段以“不妨看看当下”转折,第四段以“韧性一定指向成功吗”设问。四段之间,不是并列关系,不是简单的递进关系,而是一种追问驱动下的自然延展。
我之所以拿这篇文章作例子,就是看到文章体现出一个特征,“追问驱动”优于“框架填充”。不妨让我们细读这篇文章,来把握其内在逻辑。
第一段是破题。作者没有急于亮出一个“标准中心论点”,而是用四个“是”字句,将材料中的“竹”“扁担”“红军”“民族”四个意象串联成一个整体,然后落笔于“它的韧性,我们中华儿女的韧性”,用一个代词“它”将竹与人合为一体。这不是逻辑的推导,而是意象的融合。这种开头,靠的不是“模板”,而是对材料整体意蕴的直觉性把握。
第二段以“韧性何来”这一追问起笔。这一问,问的是韧性的“源头”。作者的回答是:“从来不是静止的、单一的概念,而是在与磨难的交锋中,在一次次坚定的选择中生长起来的。”然后,他将材料中的三个意象重新组织,竹在风中拔节、扁担与重物抗衡、红军在困境中咬紧牙关,共同指向一个结论:韧性是“生长”出来的,不是天生的。这一段的论证不是“摆事实+讲道理”的机械组合,而是让三个意象形成一个合力,指向同一个洞见。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段末那句“因为有古人那般高洁坚定的志向、有革命者‘匡救中华’的理想信念,又有不断跌倒再爬起的实践”。作者将“志向”“信念”“实践”三者并置,点出了韧性生长的三重土壤,见地不凡。
第三段陡然转向当下。“不妨看看当下,我们个体的韧性何在?”这一问,将文章从历史的纵深拉回现实的关切。作者对“功绩社会”的观察,对“‘敬自己’的自嘲”“‘爱你自己’的秩序重构”的捕捉,展现了敏锐的时代嗅觉。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引用了兰小欢“重大选择往往是一种幻觉”这一颇具思辨性的判断来深化论述,并辅以张雪机车的例证。从历史的宏大叙事,到“敬自己”的个体微光,这种跳跃不是逻辑的断裂,而是思维的腾挪——作者在告诉我们:韧性既属于长征路上的红军,也属于在“功绩社会”中苦苦重构自我的当代青年。
第四段再次设问:“韧性一定指向成功吗?”这一问,将文章推向了最深的思辨层次。“不一定,但它一定指向生长和绵延”,这个回答举重若轻。作者随后举出马相伯、焦裕禄、一代代村官的例子,从个体延伸到民族,完成了从“个人韧性”到“民族韧性”的最终跃升。结尾句“坚韧如竹,逆风生长,于个人、于国家、于民族,皆应如此”,以一个简洁的收束为全文画上句号。
纵观全文,推动文章向前走的,不是“分论点一二三”的外在框架,而是用“何来?”“何在?”“一定指向成功吗?”这三个核心追问,构成起文章的内在驱动力。这三个追问之间并非机械的逻辑关系,而是问题意识的自然延伸:先追问源头,再观照当下,最后反思边界。这种“追问驱动”的写法,远比“分论点并列”更能展现思维的活力和深度。
三、“填空式”“模板式”写法为什么走不远?
那位同学来信问“是什么—为什么—怎么做”“现象—本质—危害—做法”这些框架有没有用?有用。它们能帮助基础薄弱的学生快速搭起一个“像样”的文章骨架,保证不跑题、有层次、能写完。
但它们的天花板也很明显。
让文章变成“预制件”的组装,则无法能体现思想的流动。当你在考场上第一反应是“我应该套哪个框架”,而不是“我对这个问题有什么真正的思考”时,写出来的文章就很可能千篇一律。阅卷老师读第一篇“是什么—为什么—怎么做”时可能还觉得结构清晰,读到第十篇时只会觉得面目可憎。
同时, 这种写法最容易扼杀真正的问题意识。这篇标杆作文之所以好,好就好在它没有被框架牵着走,而是被问题推着走。“韧性何来?”是一个真正的问题,作者围绕它展开的,是自己的思考,而非对某个模板的填充。“韧性一定指向成功吗?”更是一个有深度的追问,它触及了韧性话题的边界和限度。这种思考,不可能从“三么法”里自动生成。
这种写法的惰性,还在于容易让学生忽略材料的具体性和独特性。每一道作文题都有它独特的材料构成,都有它特殊的命题意图。用一种固定的框架去应对所有的题目,无异于削足适履。2026年广州二模这道题的独特性在于它用“竹—扁担—长征”三个意象构成了一个从“被动”到“主动”再到“奔赴”的等级序列。这篇标杆作文之所以能脱颖而出,因为它敏锐地把握住了这个序列,“韧性何来”对应的是三层意象的共性追问,“韧性一定指向成功吗”则是对“奔赴”层面(长征)的深度反思。而如果按照“三么法”填空,这三个意象大概率会被整齐地塞进三个并列的分论点里,它们之间的等级关系和递进张力就被完全抹平了。
四、从“框架填充”到“追问驱动”
那么,舍弃“填空”写法之后,取而代之的应该是什么?这篇标杆作文提供了一条思路:以追问驱动文章。
具体而言,可以这样操作:读完材料后,不要急着想“我该套哪个框架”,而是问自己三个问题:我对这个话题最真实的困惑是什么?材料中最触动我的是哪个点?这个话题有没有被我们习以为常的认知所遮蔽的面向?
这篇标杆作文的作者,很可能就是这样做的。他看到“韧性”这个词,没有马上去想“我要用哪几个分论点来论证韧性的重要性”,而是先去想:韧性到底是怎么来的?当下的我们真的有韧性吗?韧性是不是被我们想得太简单了,它一定能带来成功吗?这三个追问,构成了文章的三根支柱。
当然,追问不是散漫地问。追问要有方向,要有层次。这篇标杆作文的三个追问之间,就有一条清晰的思维线索:从“源头”到“现状”到“反思”。这不是“是什么—为什么—怎么做”的模板,却比模板更自然、更有张力。
这位来信的同学问:“考场作文的准备,应当相信整理归纳出的固定的模板框架,还是应当相信每天的背诵与训练自然能使考场上的自己‘下笔如有神’?”
举例子之后,我对此作出明确的回答。两者都不完全可靠。固定的模板框架能保底,但不能成就高分;单纯的背诵与训练能积累素材,但不能替代思维。真正可靠的,是在大量阅读和持续写作中逐渐养成的“问题意识”,面对一个话题,你本能地想追问、想辨析、想发掘那些被常识遮蔽的角落。
如果你能从现在开始,把每一次作文练习当作一次真实的思考,而不是一次“模板的填空”,那么,“下笔如有神”的境界,或许真的会在某一天悄然到来。而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你会发现,你写出来的文章,像这篇标杆作文一样,每一段都不是“分论点”,但每一段都在推进思考;全文没有一个“中心论点句”,但通篇都在回答一个问题。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