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工业软件公司100》的第16篇。每期一家，摸清工业软件家底。上期我们聊了PTC，那个被扫地出门后回来吃掉东家的“复仇者”。它来自澳大利亚——南半球，塔斯马尼亚岛，一个离任何工业软件中心都十万八千里的地方。你可能没听过这个名字。但如果你是学电子的，你一定用过它的产品——Protel。但Altium的Protel（现在叫Altium Designer）——有人说：在中国，不会用Protel，你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学电子的。一个南半球的“孤独玩家”，是怎么逆袭成PCB设计工具的“隐形冠军”的？这个故事，得从1985年塔斯马尼亚的一个车库说起。一个叫Nick Martin的电子工程师，在自家车库里开了一家公司。公司名字叫Protel International Limited。澳大利亚不是美国。1980年代的澳大利亚，远离全球科技中心。Nick Martin在塔斯马尼亚岛上写代码的时候，硅谷的同行们已经开上了保时捷。但他有一个优势：他瞄准了一个没人愿意碰的市场——个人电脑。当时的PCB设计软件，都跑在昂贵的工作站上。一套系统下来，几十万美元。只有大公司买得起。Nick Martin的想法是：如果把软件搬到PC上，个人工程师也能用得起。界面是纯文本的，用键盘操作，没有任何图形界面。但在那个年代，这已经是“生产力工具”了。Protel DOS在澳大利亚本土卖得不错。1986年，Nick Martin开始通过经销商向美国和欧洲出口。到1980年代末，Protel已经成为PC平台上最流行的PCB设计工具之一。1990年代初，个人电脑行业发生了一场革命——Windows 3.0。图形界面、鼠标操作、多任务——Windows让PC第一次变得“好用”了。Mentor Graphics？在做工作站软件。Cadence？也在做工作站软件。Synopsys 主打芯片前端 EDA，并未涉足 PCB 设计赛道。1991年，Protel发布了Protel for Windows（其PCB模块名为“Advanced PCB”），这是世界上第一个基于Windows的PCB设计系统。当时别的PCB设计软件，还是黑屏白字，用键盘敲命令。而Protel的用户，可以用鼠标拖拽元件、在图形界面里画线、实时缩放。一个老工程师回忆说：“1991年第一次用Protel for Windows的时候，我感觉自己从石器时代穿越到了未来。”从那时起，Protel就开始“攻城略地”。它不像Mentor或Cadence那么贵，也不像PADS那么复杂。它刚好满足了大多数工程师的需求——够用、好用、买得起。1990年代末到2000年代初，中国高校的电子工程专业，几乎100%在用Protel教学。大学生们从Protel 99、Protel 99SE开始学，毕业了自然只会用Protel。正版率估计只有3%左右。这组数据背后有一个残酷的现实：盗版，帮Altium占领了中国市场。没有人统计过中国有多少盗版Protel。但几乎每一个学过电子的中国工程师，电脑里都装过一个“破解版”的Protel 99SE。他们用这个软件画了人生中第一块PCB，做了第一个电子设计，找到了第一份工作。然后，当他们进了公司，发现公司用的是正版Altium Designer——他们“无缝衔接”。这种“从学校到职场”的渗透，是Altium最厉害的“阳谋”。三、进化：从Protel到Altium Designer1990年代末到2000年代初，Protel经历了数次重大升级：- 1998年：Protel 98——第一个将所有核心EDA工具（原理图、仿真、PCB、自动布线、PLD设计）集成到一个软件包里的产品。
- 1999年：Protel 99——引入“设计浏览器”平台，将所有设计工具、文档管理、器件库无缝集成。
- 2000年：Protel 99SE——至今仍被很多人怀念的“经典版本”。
- 2001年：Protel DXP——重新设计了平台，是EDA行业内第一个可以在单个应用程序中完成整个板卡设计处理的工具。
Protel International Limited，变成了Altium Limited。为什么要改名？因为公司已经不只是做PCB设计了。他们收购了TASKING（嵌入式软件开发工具），进入了嵌入式市场。产品线越来越宽，“Protel”这个名字已经装不下了。2006年，Altium推出了Altium Designer 6.0——这是第一个以“Altium Designer”命名的产品。从那时起，Altium Designer就成了PCB设计行业的“标准配置”。统一的数据模型。 原理图、PCB、库、制造输出——所有数据都在同一个平台里，改一处全部同步。实时规则检查。 你画线的时候，软件实时告诉你“这里间距不够”“这里线宽超标”。强大的3D可视化。 能看到PCB在三维空间里的样子，和机械外壳一起检查有没有干涉。庞大的元件库。 Altium的在线库和合作伙伴生态，让工程师不用自己画每个元件的封装。这些功能在今天看来是“标配”，但在2006年，它们是“黑科技”。1990年代到2000年代初，Protel在中国的正版率低得可怜。但Altium的管理层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们相信：今天的大学生，就是明天的工程师。今天的盗版用户，就是明天的企业客户。2000年代中期以后，随着中国知识产权保护力度的加大，越来越多的企业开始购买正版Altium软件。2011 年 Altium 做出重磅布局：将亚太总部与核心全球研发中心落地上海。一家澳洲本土上市企业，把核心研发板块放在中国，在当时十分少见。为什么？因为Altium看到了中国市场的巨大潜力。中国的电子制造业正在崛起，华为、小米、OPPO、vivo……这些公司都需要PCB设计工具。Altium的中国CEO沈宇豪在2011年说：“中国市场约占Altium营收的一成多，但我们看好未来的发展。”十多年后的今天，中国已经成为Altium最重要的市场之一。根据Altium自己的统计，中国有73%的工程师和80%的电子工程相关专业在校学生在使用Altium的解决方案。五、波折：拒绝Autodesk的40亿，转身嫁给瑞萨Autodesk——那个做AutoCAD和Fusion 360的巨头——向Altium提出了约40亿美元的收购要约。40亿美元。这对一家澳大利亚软件公司来说，是一笔天文数字。有人说，是因为价格不够高。有人说，是因为Altium的CEO Aram Mirkazemi想独立发展。还有人说，是因为Altium找到了更好的“婆家”。2024年2月，日本芯片制造商瑞萨电子宣布：以91亿澳元（约合59亿美元）收购Altium 100%股份。91亿澳元。比Autodesk的出价高了近一倍。瑞萨的出价不仅是价格更高，更代表了两种不同的估值逻辑——软件公司估值 vs. 芯片生态估值。2024年8月，交易完成。Altium成为瑞萨电子的全资子公司。因为瑞萨不只是想卖芯片。它想做“芯片+软件+设计工具”的一站式解决方案。瑞萨的CEO柴田英利说：“我们旨在共同构建集成且开放的电子系统设计和生命周期管理平台。”翻译成人话：以后你设计电子产品，用瑞萨的芯片，用Altium的软件，一站式搞定。收购完成后，Altium保持了独立运营。CEO Aram Mirkazemi继续留任，同时出任瑞萨电子的软件和数字化高级副总裁。瑞萨正在推行“Renesas 365”，Altium 正在深度融入瑞萨的芯片生态，独立性在业务层面已有所融合。一个南半球的“孤独玩家”，嫁给了一家日本芯片巨头。这场联姻，能擦出什么火花？我们拭目以待。收购完成后，瑞萨和Altium已经开始了实质性整合，推出了Renesas 365平台。这个平台将瑞萨的芯片库与Altium Designer深度绑定。瑞萨的算盘很清晰：以后工程师在Altium里画板子，拖拽瑞萨的芯片就像拖拽基础库元件一样丝滑。今天的Altium，已经不是当年的Protel了。- Altium Designer：旗舰产品，板级电子设计的一体化平台。
- Altium 365：云端协作平台，让PCB设计像Google Docs一样多人协作。
- Octopart：电子元器件搜索引擎，被Altium收购后集成到了设计流程中。
高端复杂主板（如服务器、高端显卡）更多使用Allegro/Xpedition，但Altium在中高端市场同样广泛使用。但在中低端市场，在“大多数工程师”的市场，Altium是绝对的王者。Altium的Slogan是：“让每个工程师都能设计电子产品。”这不是一句空话。Altium的价格比Cadence和Mentor便宜得多，学习曲线也更平缓。一个初创公司的工程师，买不起Cadence Allegro（高端版本），但买得起Altium Designer。一个大学生，学不会Allegro，但学得会Altium Designer。这就是Altium的护城河：不是技术壁垒，而是用户习惯。2005年，某大学电子工程系的大二学生，拿到了一门课的教材——《Protel 99SE电路设计教程》。他花了三天时间，从某破解网站下载了一个“Protel 99SE绿色免安装版”。然后，他用这个软件画了人生中第一块PCB——一块51单片机的开发板。公司配的电脑上，装的是正版Altium Designer。他的鼠标操作、快捷键、设计习惯，和八年前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右下角不再显示“未注册”。这个“他”，可能是你，可能是你的同事，可能是中国几十万电子工程师中的任何一个。而是借助早期海量校园用户积累，完成了市场深度渗透。今天我们聊了Altium，那个南半球的“孤独玩家”，那个让中国每个电子系学生都会画板子的PCB设计之王。当别人都在争高端市场的时候，你把“够用”的产品卖到“每个人都能用”，你也能成为王者。这家公司的产品，你可能每天都在用——但不是你主动用的，是它“偷偷”在里面工作的。EDA行业的“三巨头”之一。和Synopsys、Mentor Graphics并称。但它比后两者都“老”。它的故事从一个“叛逆”的员工开始——从GE叛逃，自己开了家公司。后来这家公司和另一家“叛逆”公司合并，成了今天的Cadence。Cadence有个“独门绝技”，叫PCB版图设计。你电脑主板上的那些密密麻麻的线路，很可能就是用Cadence的Allegro画的。本文参考了官网公开资料、历年财报、行业媒体（如Engineering.com、DEVELOP3D）报道及科技博客分析。部分数据和表述基于公开信息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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