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日本该醒醒了，不活用AI，
智力将变成金鱼。”
6月2日，软银集团创始人孙正义，时隔十几年重回亚洲首富（6月2日福布斯实时动态富豪榜单）。他把OpenAI的创始人山姆·奥特曼、当做“AI时代的马云”来押注，赶上了东风。
他也正对美国和法国等地的AI基础设施进行总额意向达上千亿美元的巨大投资。背后隐藏着他的一个目标：博世界顶尖AI之长，为已严重落后于中美的老家日本之用——日本人使用AI的积极性较低。但这条路上也有一个最大的拦路虎：老家的村社会体制。
面对孙正义以全球为视野的巨额AI投资，很多日本人搞不懂。
“即便是OpenAI，也面临着美国Anthropic的激烈竞争，仍然巨额亏损，这当中没有风险吗。”今年2月，在孙正义计划为OpenAI追加300多亿美元投资时，日本社交媒体上，担心不已的网民不在少数。
一位观察人士为孙正义缓了颊。“大多数日本人的工作观，是在现有条件下干好自己能干的事，但孙正义不是一般的日本人，他是把眼光放在未来，干充满想象力的事。”
与孙正义靠AI东风重返亚洲首富的风光截然不同，他的故乡日本，不管是孙正义本人、还是日本官方，都众口一词，“我们是不用怀疑的后进生”。
在斯坦福大学发布的“世界AI活跃度排行榜”中，日本排名从2020年的第四名、下降到2023年的第九名，落后于印度、英国、德国、法国、韩国等国。
这还只是2023年的排名。在英国一些调查公司所做的榜单中，如今日本已经下滑到第十名。
斯坦福大学人类中心AI研究所，曾发布一个报告《AI Index Report 2025》，当中提到各国对AI发展的国民感情。中国和印度尼西亚人民对AI是“高度兴奋、低度不安”，而日本国民对AI是“低度兴奋、低度不安”。简言之，就是不关心的人占多数。
日本社交媒体上，有很多围绕日本人不喜欢“用AI”的讨论与反思。
老板没用，员工也不好用；
没有把如何使用AI明文化，用起来有风险（日本文化凡是喜欢先搞个1、2、3的规定步骤，员工机械执行就行）；
感觉在职场中使用ChatGPT，是一种背叛式操作；
组织没有形成“使用AI没问题”这样的空气，自己不好用。
相信熟悉日本“村社会体制”的朋友，看了这些讨论，都会清楚日本人心里在意的那些“小九九”是什么。
所谓村社会体制，核心就是一种“岛国读空气文化”——别人、领导、组织没有去做的事，即使这些没有形成法律、公司规定，所有人也都需要学会察言观色，“忖度”上意，自己也最好不要做。日本人自认为的最大美德，是“和别人保持一致”，而不是“突出自己的独特”。
那么继续往上推，为啥日本经济社会的上层，对AI不太感冒呢？
PwC Japan（普华永道日本）曾在2025年实施了一个《生成式AI的5国实态调查》，调查对象包括日本、美国、英国、德国、中国。
结果发现，日企AI导入率只有46.8%、低于中美企业的84%+。另有报告称，只有13%的日本企业认为，“AI导入到公司后，产生了超出预期的效果”。大幅落后于美英，也只有德国与中国的一半。
这背后是技术问题吗？并不是。
有识之士的总结是，更多是企业经营层认知的壁垒——“没有发挥在AI时代的领导力”。
简单来说，很多日本老板觉得“AI没啥用”，这背后不是AI真没用，而是老板们对AI日新月异的发展基本上是“冷眼旁观”，更没有制定应对战略，反而担心产生各类风险，影响自己的仕途。
日本村社会的另一个特点，就是“回避责任”——出了事无人负责，所以最好不负责、不挑头。
领导力缺乏之外，日本企业在AI经营上确实也存在其它实操方面的问题。
日本很多企业都是“系统孤岛”，没有能互联互通的API体系；
AI技术人才不足，数理化队伍培养落后于中美；
组织文化上，稳定＞效率＞创新，“能用传真机和硬盘，就绝不用QQ”。关键日本用传真机也常常导致信息泄露。
2018年，当时的日本网络安全担当大臣樱田义孝，在国会质询时说，“25岁后我就没用过电脑”，被追问“核电站是否使用U盘”，回答“完全不懂USB是啥物件”。
所以日本今天在AI方面的落后，是有“岛国土壤”的。
孙正义的“迂回振兴战略”
面对日本在AI方面的局面，孙正义与日本官民们，目前较为统一的认识是：
像中美那样自建AI全产业链并不现实。仅2024年，美国民间对AI的投资额高达1091亿美元。中国是93亿美元。英国是45亿美元。日本投资额为0.93亿美元。短时间要赶上中美AI先进国家太难。日本有识之士们认为，应该“用世界顶尖AI技术为日本服务”，而不是“自己去造个大模型”。
这话说得是不是有点像当年明治维新的味道，把海外已经验证过的技术，直接拿来为己所用。
实际上，孙正义本人是这么说、也是这么做的。他左手牵着英伟达、右手抱着OpenAI，目的之一除了赚钱和改变世界之外，之二就是助力自己的家乡。
2024年，在英伟达日本峰会上，孙正义就说：“我和英伟达合作，用英伟达芯片建设日本AI网格与AI工厂、搭建本土AI基建；我们推出补贴，让高校、初创团队近乎免费使用高性能算力，以此弥补日本过往数字化落后的问题。”
2025年2月，软银与OpenAI联合在日本成立SB OpenAI Japan，并发布在日本独家销售的AI产品Crystal intelligence（企业级定制AI套件），孙正义在会上说，“Crystal可帮企业解析老旧源代码、打通存量企业系统，改造日本企业老旧IT架构。”
这就是把OpenAI的底层大模型技术，给他老家投喂的标准解法。
技术输血有点基操，孙正义还在全世界，通过筹措自有资金和穿梭于欧美日的投资机构之间，在全世界建设AI超算数据中心。
2025年，美国官宣星际之门项目，软银联合OpenAI、甲骨文、阿联酋MGX基金落地美国，项目4年总投资规划5000亿美元、全美远期算力合计10GW。软银单独在俄亥俄州投建大型AI数据中心，配套330亿美元自建燃气电厂保障供电。
最近，又有报道称，软银集团将最高投资750亿欧元，在法国建设AI数据中心（相当于超大号的GPU机房）。
舆论分析，孙正义在美国和法国的布局，能对日本AI产业，从技术、成本、外贸、本土基建等多层面实现落地红利。
日本与海外总体希望形成这样一种“战略资源分配格局”——算力在外，反输日本为自己所用，因为日本能源短缺，必须在全球进行资源配置，而不是像中国一样，基于安全可控，自己造全一个产业。
孙正义想的就是能利用海外相对廉价的算力资源，为自己的Crystal intelligence以及其它日本关联方所用。
同时基于全球日益兴盛的国家安全保障关切，在各国建设数据中心，能赚到钱，再把海外项目盈余回流日本，助力日本在国内改造AI基础设施。在这个过程中，日本相关AI技术企业也能借此扩大对外出口。
另外，通过维系与欧美的同盟和协作关系，将海外不断产生、且经过验证的先进技术与实操经验，反哺日本，夯实本国基盘，这样不但能省成本，还能少走弯路。
这几乎就是明治维新的翻版—“拿来主义，同时和化”。
日本希望的“AI卡位”
“开启了日本AI时代的到来。”
就在孙正义投资法国AI数据中心的消息传出后，软银股价迎来上涨，最终在6月1日，市值达到46万亿日元，超过丰田汽车，后者在日本股市霸榜22年之久。
日本媒体惊呼，这一易主，表明了日本新产业时代的到来。然而，日本在全球AI竞争中，所面临的局面不可谓不严峻。
拼资金、拼理工科硕士博士数量、拼加班爆肝程度，日本都是拼不过中美的。
日本人不得不拼命找自己的出路。最终他们在全球知识产权的相关报告中，找到一丝出口。中国知识产权专利提出数量在2024年已达全球第一，约180万件，但质量上日本专利所产生的价值并不差，符合全球正在发生的“From scale to precision”的变化，意思是正在从追求规模、转向追求质量。
同时，全球信息服务公司科睿唯安在《Top100全球创新2026》中评选了全球创新100公司，其中有32家日本企业上榜，中国大陆有6家。这让日本网友“头脑兴奋”。
当中包括不少在全球AI产业中卡位的日本专精企业。在半导体制造上，日本有SCREEN、Tokyo Electron为世界半导体工厂提供制造装置。在材料领域，有信越化学、Resonac等企业。在机器人领域，有发那科、安川电机等。
日本舆论突然意识到，不要再去纠结“how to make AI”，而是应该去追求“how to use AI”。
他们认为，自己专利和知识产权之所以能持续产生巨大价值，在于过去几十年，日本在以制造业为中心的生产现场，不断把各种know-how，和制造现场的实践需求相结合，这种历经岁月洗礼、“实践换来的真知”是其它国家短期内难以沉淀的。
就比如中国虽然在机器人领域突飞猛进，宇树科技、智元机器人等一批企业享誉世界，但日本认为，自己的机器人/机械臂，也早就深深嵌入造车、工业生产等领域。
“只不过这些现场的经验，都没有变成外在的专利。”一日本网友称。
日本官民认为，日本的AI，可以卡位和重点发展以下几个领域：
发展物理AI，将有优势的机器人领域技术，更多活用在医疗、汽车、制造业等领域；
构建能理解日语语法、日本法治环境和民众关切的AI；
结合实际、研发和应用能提高行政效能、商业效率的AI；
西学东用，将欧美先端AI技术引进国内，提高业务效率、缓解劳动力不足。
和中国坚持自主可控不同，日本作为一个缺资源的国家，必须紧抱国际市场尤其欧美的大腿。
2023年，在软银世界大会2023上，孙正义说了这么一句话：“金魚になりたいのか？日本よ、目を覚ませ！AIを活用しなければ、将来の人間は金魚並みの知能になる。”
意思是：难道你们想变成金鱼吗？醒醒吧日本！不活用AI，未来人类的智力就会沦落至金鱼水准。
作为日本有分量的企业家，时隔十余年、重新夺回亚洲首富的孙正义，正在用钱、人、技，托举老家的千年大计，但日本社会的构造和思维模式，真的能轻易改变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