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在考察项目过程中,因为品牌方的一个观点让我深度思考这个问题:鸡娃。品牌方说不看好整个江苏市场(特指他们所属行业),因为江苏人把金钱和精力都投放在“鸡娃”这件事,根本没有时间享受生活。身为江苏人但又并没有真正被“鸡娃”过的我特别想辩论一番,却无从下口。所以,我想用三天的日更来和大家一起探讨这件关于绝大部分家庭的大事。

伴随着疫情过后AI时代的到来,在2026年这个承前启后的时间节点上,我们回头再看“鸡娃”这件事,会发现它的底层逻辑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结构性的剧变。然而,令人遗憾的是,绝大多数家长依然捧着十年前的旧剧本,在一条日渐沉没的航道上奋力划桨。我想从三个层面,把这个话题掰开揉碎了谈透。今天谈第一个层面:那套旧的鸡娃逻辑,为什么在今天已经失效,甚至变得危险。
首先,我想先说一个判断:过去二十年,支撑无数家庭教育决策的那套看似坚不可摧的逻辑——“卷分数→进名校→找好工作→稳定中产”,在今天的时代背景下,这条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都在经历系统性的、不可逆的结构性削弱。它不再是通往成功的可靠路径,反而更像一场回报率日益萎缩的风险投资。具体来说,有五个清晰且残酷的变化在同时发生。

第一个变化,是学历通胀的现实与军备竞赛成本剧增之间,形成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剪刀差。
大家看一组数据:2026届高校毕业生的规模预计将达到1270万人,而回溯到2010年,这个数字仅仅是630万。十六年间,大学毕业生的人数整整翻了一倍。这在经济学上,是教科书级别的“学历通胀”。一个本科学历,今天在就业市场上能撬动的机会,早已无法与十几年前同日而语。
但与学历加速贬值形成残酷对比的,是中产家庭围绕“鸡娃”所展开的军备竞赛,其成本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飙升。从昂贵的学区房,到品类繁多的补习班、兴趣班、国际游学项目,家庭投入的时间、精力和金钱成本都在持续膨胀。你投入的资本在急剧增加,但换回来的价值——比如孩子未来的职业回报、阶层维持能力,却在日益萎缩。归根结底,这个模式的“估值模型”已经发生了根本变化。把海量的家庭资源,持续注入一个日渐贬值的标的,这笔账的性价比正变得越来越不划算,也越来越危险。
第二个变化,作为鸡娃核心目标的白领岗位,本身正在大范围消失。
这绝不是短期的经济周期波动,而是一场深刻的结构性变革。经济学上有一个非常精准的词来描述这种现象,叫做“职业空心化”。它的含义是,位于劳动力市场中段的、以常规认知和流程化操作为主的白领岗位,正在被算法、软件和自动化技术持续侵蚀和替代。最终,劳动力市场会逐渐向两极分化,只剩下两端:一端是位于金字塔尖的,要求极高创造力、复杂判断力和战略决策能力的高端岗位;另一端则是依赖人际互动、灵巧操作和现场应变的基础服务与体力型岗位。而中间那层最庞大、曾被中产家庭视为稳定避风港的职业阶层,正在被时代的大潮快速掏空。
最近几年的变化,已经为我们敲响了警钟。从2020年到2024年,全国高校共撤销了5345个本科专业点。被裁撤最多的专业包括哪些?恰恰是信息管理与信息系统、公共事业管理、市场营销等,这些正是过去二十年中产家庭热衷于将孩子送进去的“热门白领专业”。专业的批量裁撤,本身就是市场需求最直接的晴雨表,它昭示了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相应的职业需求正在大面积萎缩。我们曾经追求的“白领中产”的避风港,其脆弱性已经暴露无遗。
第三个变化,AI的崛起,正在重新定义人才价值的坐标轴心。
这是最根本的颠覆之一。AI最擅长的,是替代“流程执行”型的工作。所有那些基于既定规则、可以在明确步骤内完成的重复性脑力劳动,在AI面前都不堪一击。过去我们鸡娃所追求的许多核心技能,比如超强的记忆力、快速准确的计算能力、标准化的解题套路,本质上都属于这种“执行精度”的范畴,它们正在迅速贬值。

而AI最难替代的,是“判断创造”型的工作。比如在信息不完备的情况下做出高风险的决策,在复杂情境中发现真正的问题,进行跨领域的深度整合与创新,理解并抚慰微妙的人类情感。人才价值的轴心,正在不可阻挡地从“执行的精度”转向“判断的深度”。这不仅是技能的重排,更是整个教育目标优先级的关键参数调整。如果我们还在用刷题和追求标准答案的方式去培养孩子,无异于在马车时代苦练赶车技术,而外面已经是汽车的世界。
第四个变化,中国教育系统自身,正在进行一场力度空前的自我更新与范式转型。
过去我们常说教育体制僵化,但事实上,身处顶层的教育者们,对时代的巨变有着远比我们想象的更清醒和急迫的认知。复旦大学校长金力院士在公开讲话中就曾明确指出:“我们的目标,是培养高潜能、多潜质的‘干细胞式’人才,不受学科、门户之限,为迎接迅速变化的世界做最好的准备。”
这番话的潜台词极为深刻。它意味着,头部高校已经清醒地认识到,未来的最大特征是“变化”本身,而以不变应万变的唯一确定性,就是拥有能快速适应任何变化、能够随时自我迭代的学习型人才。因此,未来教育的核心目标不再是为某个具体岗位提供预制件,而是培养终身学习的“可塑性”和强大的自我进化能力。这种“干细胞式”人才的培养,是绝不可能通过机械灌输、标准刷题、扼杀兴趣的旧鸡娃模式实现的。它呼唤的恰恰是开放、自主和跨界的探索。
第五个变化,也是最被忽略、代价最为沉重的一个,就是把孩子“鸡废”的风险正在呈指数级增长。
让我们正视一组冰冷而沉重的数据:根据《2023年度中国精神心理健康》蓝皮书等权威报告,我国高中生的抑郁检出率已超过40%,初中生达到30%,就连小学生群体也突破了10%。这些触目惊心的比例背后,藏着一个关键的心理学概念:“习得性无助”。当一个孩子长期处在由父母和学校构建的、自己完全无法掌控且无论怎么努力都达不到预期的高压环境里时,他就会慢慢形成一种“无论我做什么都没有用”的绝望认知,从而彻底失去尝试的意愿和内在的动力,哪怕环境最终改变了,他也提不起一丝劲头了。

今天许多千辛万苦考入名校后,却迅速“躺平”、丧失目标、陷入空心与虚无的大学生,很大程度上正是童年和青少年时期被鸡出来的“习得性无助”的牺牲品。“鸡娃”的本质,像一场以中高考为终点的、长达十二年的“短期投机博弈”。为了赢下这场战术性战役,不惜透支孩子一生战略性战役的所有本钱。但人生不是十二年,而是一场长达七八十年的马拉松。如果一个孩子在冲过终点线时,他的好奇心已经熄灭,内在动机的引擎已经枯竭,对自我的认知模糊不清,那么,即便他手持一张光鲜的“入场券”,也早已在内心深处失去了在场内进行漫长探索的欲望与能力。一个人少年时可以被动地被填鸭、被强制教出来,但他的成年,却必须由内在的一团火自己燃起来。熄灭这团火,就是旧鸡娃模式最大的罪过。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