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收到了一封私信，请我帮忙判断一下她女儿是否应该复读。后来想想觉得这可能和之前写的几篇文章有关系。第一，是《学习的工程学》系列，讲如何学习；第二，是“二本女生通过AI考了北大”，讲 AI 帮助学习；第三，是关于张雪峰和张雪的故事，讲价值的判断。几个话题恰好覆盖了学习的理论、实践、和价值选择，所以让她/他觉得我有可能帮上忙。这个问题在我脑中盘桓了很久，但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回。随便回回倒是简单，不外乎两个选择：比如要符合兴趣、要独立判断什么的，顺便加几句励志的话。这是个非常保险、且容易获得好感的方向，毕竟别人也不指望你真的做人生导师，很可能听了几句“正能量”就增加不少好感。但问题在于这种回答通常没啥卵用。我一直说，生活是复杂的，在既不了解女儿、也不清楚家庭的前提下，即便说的话很中听，那和天桥下算命的也没啥区别。但本着参谋的职业道德，这就意味着我首先做很多研究，把自己变成个高考、儿童教育专家，还得跟这位读者通很多视频电话，像个真正的参谋一样了解各种细节、给出初步建议、反复商讨和修改，然后给出一个整体方案。这也不太现实，两个解法都不好，一来二去，回复就这么耽搁了。当然，反正高考都还没开始，这个问题倒也不着急。直到前两天忽然想到，现如今，这事儿明显应该找 AI 啊 —— 所以就有了这篇文章。不是问，是谈
我一直认为，不管大语言模型式的 AI（后面简称 AI）未来怎么发展、是否会出现“涌现”而最终形成通用智能，但就目前而言，他很大程度上是个超级强大的“统计概率计算器”。原来的各种搜索引擎，如百度，都是去撞你的“关键词”、然后根据网页的靠谱程度给你排序最高的网页；而大模型则是去“匹配”你的语境，来试图通过你的上下文来匹配最后可能的“后续文本”。比如你问：“阿拔斯帝国成立于哪一年？有什么后果？”搜索引擎是去撞：“阿拔斯帝国”、“成立”、“后果”这几个关键字，然后找到一个和这些关键词最为匹配且排序最高的网页。而AI则是跟这句话去匹配人类长年累月累积下来的无数文本中，哪一种组合最有可能是这个句子的后续？显然 —— “阿拔斯帝国成立于” —— 这句话之后最有可能的后续文本是 —— “公元 750 年”。有了这个基础知识，你对 AI 就要有一个认识，在不同场景使用之下，使用的方式是完全不同的。“阿拔斯帝国成立于哪一年？”这种问题，我把它归类于 —— 事实查询。在 AI 的强大运算能力之下，这种查询的犯错概率很低，你大可以拿来直接使用 —— 越是从统计学上不太可能犯错的事实，比如“一个英文单词怎么解释”，“一个电子产品的说明书是什么”，基本拿来用就好了。但真正难、且最有价值的问题在第二个，“阿拔斯帝国成立之后，有什么后果？”我把它归类于第二种 —— 观点查询。这位读者的问题，就是一个“观点”问题。“事实”查询只讲对错，而观点的判断标准则是：清晰性、融贯性、确证性、匹配性 —— 复杂多了，他强烈依靠你对这个问题本身的认知，以及你如何切入这个问题 —— 抽象来说，是你和“作为答案的观点”之间的互动。女儿今年高考如果没有到本科线，是否应该在 AI 的帮助下复读一年？
如果对这个问题你想要的是一个答案，那很简单，甩给 AI 回答就行了。以千问为例，它的答案是：后续就是洋洋洒洒的一大堆解释，但核心的观点就是这一句。这个答案对你真的有帮助吗？我觉得他基本就是一句正确的废话。那该怎么做呢？结论就是：日常生活中用什么办法获得一个好的观点，跟 AI 谈的时候就用什么办法。我们一步步来：第一、角色定位
互联网是最容易让人产生错觉的一个地方。你在现实生活中看到一个人，盯着他的眼睛，看他的行为举止。你会判断他靠不靠谱，他的观念值不值得听，他是在乎你这个人还是随便敷衍你......但互联网把这些都抹平了，只剩下一个抽象的“专家”，“牛人”的标签；以及在屏幕前表演性质的面具 —— 不要被这些误导，找到合适的人。所以要讨论一个观点问题，第一步就是要做：“角色定位”。不要问“AI ”问题，让 AI 设定一个角色。所以，我的问题是这样的：我选择的人物是：有10年以上教龄、同时担任学校心理辅导工作的高中毕业班班主任王老师（通常为语文或数学学科教师）。
“李岚（江苏省苏州中学学生处副主任、心理健康教育与指导中心主任）作为现实中的建议者。以下是具体依据......”还顺便否掉了其他几个，比如立场不够中立的培训机构从业者林令侠，没有带班经验的教研员陈滢......李岚，1976年2月出生，正高级教师，现任江苏省苏州中学学生处副主任、心理健康教育与指导中心主任，苏州大学兼职硕士生导师。毕业于南京师范大学教育科学学院与苏州大学教育学院，获管理学硕士学位，系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
有心理学背景，一线带过队，还每年编订《高考心理实战手册》，感觉是不错。当然，你要是觉得不好，还可以继续找。就像我们在生活中一样，任何好的观点，都不仅仅取决于回答者能力有多强，而且还在于他对你有多了解。汉尼拔医生做诊疗还得跟你聊两句呢，你光凭着一句空洞的问题，就想让“李岚老师”找到一个适合自己的答案，显然是不现实的。只不过人的行为模式往往是希望迅速得到一个答案 —— 一个回答“观点问题”的“事实答案”，然后迅速用直觉来判断这个答案是不是靠谱 —— 不合适就赶紧再问下一个。这不叫获得观点，这叫算命。第二、了解细节
因为我不太了解这位读者的实际情况，所以就脑补了一个家庭的情况，于是衍生出一系列的问题，我摘录比较关键的几个：Q1: 你女儿这次高考的预估总分大概是多少？如果方便，再把各科分数也一起告诉我（比如语文、数学、英语、选科各多少分）。A1: 总分 510，语文 105，数学 80，外语 115，历史 90，政治 65。Q3:女儿是哪个省的考生？最终在哪裡参加高考？
Q5:下一句最关键：你女儿自己愿不愿意复读？
A5: 她嘴上说愿意，但实际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Q6:她平时在家里的学习状态是什么样的？比如，是那种不用你催、自己就会埋头刷题整理错题的类型，还是经常需要你提醒、甚至催着才肯去学的类型？
A6: 她不用我催，自己就会埋头刷题，但很少整理错题。
Q7:接下来我想问的是：过去一年她面对重大考试失利时，通常需要多久恢复学习状态？有没有出现持续失眠或回避学习的情况？
A7: 有的，今年第二次大模拟考之后，她考得很差，所以连续好几天睡不好觉，还大哭了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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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9: 接下来最关键的不是说服谁，而是和她本人确认：这一年，她是真心想拼一下，还是只是在应付家里？这个答案一旦清楚了，你们做决定就会容易很多。
A9: 我有时候问她，她也讲不清楚，我觉得她也比较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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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11: 建议您下一步和孩子好好聊一次，不谈“必须复读”，而是问三个具体问题：“你觉得这次没考好，主要是知识不会，还是考试状态/方法出了问题？”，“如果再读一年，你最想改变哪一件学习上的事？”，“你心里有没有一个大概想冲的学校或专业方向？”
A11: 我跟她谈了之后，她觉得自己是考试的方法的确出了问题。她现在最想做的是把数学做好一点，她说梦想的学校是华东师范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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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14:关于“复读”这件事，你们家里（包括你、孩子爸爸以及其他长辈）内部的意见统一吗？有没有人明确反对，或者虽然不反对但会时不时流露出“再考不好就完了”的焦虑情绪？
A14: 孩子的爸爸不太乐意让女儿去复读，觉得万一第二次考得还不如第一次好，那就更痛苦了。
......
就这么问了十几个问题。
老实说，我觉得这些问题的价值比答案本身还重要。一定程度上，我们的困惑往往来自于对自己的不了解 —— 我们不知道自己已经知道了什么，却把大量时间花在去找那些不知道的。
当然，这又是一个很大的话题，我们先专注在这件事情本身上。
来来回回扯了小 20 个问题以后，千问最终给了一个相对比较全面的答案。内容比较长，我大致总结一下，简单来说，就是：
考虑到孩子本身有内驱力，也能够通过一些社交来排遣高考的压力，但是做题的习惯不够好，可以考虑复读，但关键在于不应该由家长单方面决定，而是应该建立照顾到理想和现实合理性的框架。
解决犹豫背后核心的问题，到底是逃避现实还是真的想考华东师范，建议用"如果明年数学只提高5分，你还愿意去吗？"这样的假设性问题帮她厘清真实动机。
给犹豫期一个安全出口，组织一个家庭会议，让孩子陈述复读的理由和计划。商定如果 30 天后仍然坚持复读，就尝试。如果动摇，就接受当前录取；
如果确定要复读，去多了解华东师大的情况。
我觉得这个答案比起一开始的那个已经好了很多了，但事情还没完。请大家把下面这句话作为一个信念：当追求一个重要问题的答案时，如果你没有努力理解对答案的批判，那说明：要不这个问题根本不重要，要不你根本就不想追求这个答案。第三、批判答案
于是，AI 对上一个答案做出了几个批驳。
第一，用假设性问题测试真假目标，违背青少年脑科学发育的规律。孩子的大脑还远远不成熟，你想通过“如果明年数学只提高 5 分，还是否愿意去”这种假设性的问题来厘清动机，是不可能的；
第二，用 30 天观察期来判断是否复读，将会误判复读的心理周期。因为高考复读是个 300 天的马拉松，而前 30 天往往是蜜月期；
第三，召开家庭会议商定，无视了中国家庭隐性控制的现实，儿童在这种家庭会议环境中，往往从家庭会议变成单方面审判。
......
大家应该猜到了，下一步就是：
第一，批驳心理未成熟，所以不能做复杂决策。李岚老师认为，这混淆了生理成熟与能力发展，事实上剥夺了青少年的决策练习；
第二，批驳“ 30 天观察期没用”，混淆了行为习惯和内在动机。他认为自主决定才是最重要的；
第三，批驳家庭会议是隐性干预，认为这反而导致了父母被边缘化，而应该去实践这种做法，重塑家庭边界；
.......
反正一阵批驳下来，搞得我都颇有心有戚戚焉。考虑到我只是打个样，就不再对批驳再做批驳，以及对批驳的批驳的批驳再做批驳了......大家知道这是什么个意思就行。批驳多少次，取决于你认为这个问题有多重要。
如果是我的女儿，不来来回回批驳个七八次，我是绝对不会停手的。
好了，现在你可能正反两个观点都看了很多，心里大致上也有了一个基本的决策。于是我们要进入到最后一个问题：实践。
第四、实践方法
老实说，最终，AI 的答案还是让我颇有点感触的。它的答案大致来说是：
场景一，不去复读了。他的建议是：
第一，重构叙事，消除次等生的标签。很多普通院校的学子最大的障碍不是智商，而是羞耻感。他强烈建议父母不要说什么可惜了，要是复读一年就好了，等等这种话。而是告诉孩子宁做鸡头不做凤尾。
第二，大一到大二，积累资本，打造翻身筹码。他们的目标是要在学校里面为保研转学做准备。开始一个数学补救计划。
第三，在大三的时候，考虑去报考自己喜欢的华东师大，或者这个过程中有了其他的想法，要试着在上海及周边找一些实习。
场景 2，去复读。他建议以下几点：
第一，做目标现状路径诊断。先定位当前水平，然后从错题中分析数学失分的根源，是概念、方法、时间管理还是焦虑；
第二，要建立元认知驱动的复习系统，错题本、错因标签、费曼讲解式的自我讲解，定义阶段目标；
第三，家长要从监督者转化为支持者。
......
行文至此，我觉得自己已经算是给“如何和 AI 谈”打了个小样了，希望对这位提问的读者有帮助。而关于 AI 的话题，我多说两句。AI 会不会取代人类，我不知道，这是算命先生的工作。但就现在而言，他是一个复读机和放大器。它从人类几千年的积累的智慧中寻找模式，而我们利用他这种高超的模式来放大和遍历我们的能力和思维。我们文章一开始就提到了最基本的思考问题的方式，分清楚事实和观点；破除迷信，不要信任那种“大神”的概念性回答；即便找到一个专家，也远远不够，需要了解自己，才有可能解决问题；更不能迷信专家，要有批判精神，要反复权衡 ......你看，这所有的一切都不是 AI 能取代我们的，都是对“我”的命题，而 AI 帮我们遍历可能性、找到遗漏点、从一代一代人类积累的智慧中去放大我们的智识资源、价值判断...... AI 能给你什么，取决于你已经知道什么。2. 让 AI 假设她是我的女儿，模拟双方的沟通；3. 让AI 教一些方法，让我能心平气和的和女儿聊这个话题；最后，高考很快就要来了，又有多少学子、多少父母将忧心忡忡、彻夜难眠。对河北的那位读者，对所有的读者，我也憋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来，只能引用一下我们大先生说的：生命是我自己的东西，所以我不妨大步走去，向着我自以为可以走去的路；即使前面是深渊，荆棘，狭谷，火坑，都由我自己负责。
——《华盖集·北京通信》
夜雨聆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