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还需要学习写作吗(下) | 社会科学报

原文 ：《AI时代还需要学习写作吗》

作者 | 浙江大学中文写作教学研究中心主任   金立

图片 | 网络

[前文详见2026年6月14日头条推送]

人工智能重构知识生产范式，促使我们不得不重新审视人才定位与人才培养路径。在AI承接记忆、信息检索与初级信息整合等职能后，人类的核心价值不再落脚于对既有知识的占有，而是依托知识的关联与重组，开展深度求索并实现创造。当AI将理性计算推至极致，情感共鸣、审美情趣、面对面沟通的价值愈发凸显。人才培养正经历从“知识的存储器”向“深刻的思考者、个性的表达者、高效的沟通者、卓越的创造者”的转型跃迁。

思维、表达、沟通、创新四项智能时代人才必备的核心能力，有共同的交汇点——写作。由于兼具“外显化”与“可交流性”，写作能够把不可见的思想转化为可见的语言符号，从而获得被审视、被检验、被重构的可能。写作的全过程因此成为淬炼批判性思维与创造力的双重载体：它既是内隐知识向外转化的关键渠道，又是零散信息整合为系统化认知的重要路径；既是梳理自身思维逻辑的工具，又是实现人际深度对话的媒介。凭借这种综合性，写作成为提升思维能力、表达能力、沟通能力与创新能力的高效途径。分析性写作尤为典型：它倒逼写作者在逻辑推演与价值判断之间反复斟酌，在客观事实陈述与主观观点建构之间寻求平衡。这种融合理性与经验、逻辑与价值的思辨素养，正是AI难以复刻的人类核心竞争力。

打破学科壁垒，突破时空限制，依托跨学科模式培养复合型人才，这一育人理念在AI时代的现实紧迫性空前突出。单一学科的模块化线性训练已无法应对现实世界错综复杂的系统性难题。《“人工智能+教育”行动计划》明确提出“鼓励以跨学科方式开展人工智能教学”，培养“复合型交叉人才”。写作教育正是跨学科理念的最佳实践：它天然要求打破知识壁垒，建立多元知识联结，以真实问题为导向开展整合式思考与实践。写作是融通各类学科知识的桥梁。以问题为导向的跨学科写作训练，不仅可以帮助学习者建立知识关联，更能培育系统化思维，提升处置复杂现实问题的综合统筹能力。依托高质量的写作教育，培育适配智能时代的复合型交叉人才，正是教育领域应对智能时代挑战的可行方案。

以客观冷静的第三方视角与AI深度接触并持续对话，是大模型时代人机相处的基本前提。如若偏离这一原则，容易陷入两种极端：要么固守自我认同，一味批判与拒斥AI；要么片面夸大AI的能力，将思考与创作完全交由其代劳。更值得关注的是，根据斯蒂格勒的“第三记忆”理论，技术既是人的代具，又会反向塑造人的认知。随着大模型的广泛应用，人机关系正从“AI赋能”迈向深度的“双向塑造”，呈现出人机交融、相互渗透的发展态势：人类用自研技术成果为自己服务，AI则潜移默化地重塑人的思维范式、价值取向与认知疆域，人的认知行为逐渐呈现出“机器化”特征；与此同时，不断推动机器类人化发展，始终是AI研发团队的核心目标。

恪守人机协作的边界，杜绝技术反客为主，是人类必须坚守的底线。AI是高效辅助工具，绝非取代独立思考的“外挂”。人机协作的边界需要厘清：机器负责执行标准化指令、辅助内容生成，立意构思、核心观点、情感脉络等关键创作环节必须由人类自主把控。一旦过度依赖AI生成内容，写作便会陷入套路化、同质化困境：句式雷同、结构相仿，鲜活的个性被磨灭，丰富多元的现实世界被单向度诠释。更为严峻的是，人的逻辑思维与原创能力会在“一键生成”的便捷中逐步钝化，深度求索被快捷的机器生成取代。坚守人类主体地位，才能在工具使用效率与原创创造力之间实现平衡。

坚持独立撰写初稿，保持个人独有的文字特质，可作为“大学写作”课程的操作原则。波兰尼的默会知识理论为此提供了认识论支撑：那些“知道但无法言说”的内容——研判问题的直觉、长短句的交替节奏、文字蕴藏的情感温度，都需要学习者在亲自动笔的实践过程中逐步沉淀内化。反复打磨初稿，正是默会知识生成的必经之路。分析主题、搜集资料、深入探究、校对修改等环节都可借助AI沟通研讨，但底线不容松动：初稿，即第一次写成的完整稿子，必须由学习者独立完成。初稿留存原生的思维脉络、个性化的语感与真实的情感表达，是个体写作特质的本源。要求独立完成初稿撰写，既是督促学生动脑动手的必要教学举措，又是在智能环境中守护个体主体性与独特性的主动选择。

蔡曙山教授在《认知科学导论》中明确提出“语言是最重要和最基本的一种认知能力和行为能力”，语言认知是人类独有的高阶认知能力。在人类数千万年进化史上，直立行走、火的使用、创造语言是三大关键事件。语言诞生最晚，却最为重要。AI崛起，看似消解写作价值，实则促使我们重新审视写作这项延续数千年的人类活动。AI时代，我们比以往更加迫切地需要学习写作。学习写作，便是在技术浪潮中捍卫人类的认知主权，守护自身尊严与人文精神。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项目“论证的比较研究与当代重构”（25SGC023）成果]

文章为社会科学报“思想工坊”融媒体原创出品，原载于社会科学报第2005期第5版，未经允许禁止转载，文中内容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

本期责编：程鑫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