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替代了你的位置 ，然后呢

故事是这样的。

前几天刷到一个讨论，话题是这两年最焦虑的到底是哪些行业。 点进去看了一圈，一半人在讲「我被替代了」，另一半人在讲「我早晚也会被替代」。

但有一类行业，整个讨论里基本没出现。

就是那些故意让 AI 读不懂的行业。

我看到有人举片仔癀的配方，举茅台的酒曲微生物，举各地那些祖传的小吃方子。

第一反应是，哦，保密。

但再往深想想，事情没那么简单。

保密只是表面。

真正让这些行业安全的，是它们的护城河根本不是技术护城河，是数据护城河。

AI 再强，它得有数据喂。公开数据它能爬，论文它能看，论文里没写的东西，它就只能猜。

猜中一个化学成分容易，猜中一整组成分的配比、发酵的温度、菌群之间微妙的相互作用，难。

不是算力不够，是没数据。

所以你看片仔癀、茅台、那些老字号的中药、酒、酱料，它们的护城河是几十年不公开的内部知识。

这个 AI 啃不动。

说真的，这个逻辑套到很多行业都成立。

你给一个老中医望闻问切了一辈子，他脑子里那套辨证体系，是没法写进论文里的。 不是不愿意，是他自己都说不清。

学界管这个叫 tacit knowledge，隐性知识。

它藏在手艺人的身体里，藏在几十年的肌肉记忆里，藏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这么做就是对的」里。

这块东西，AI 暂时进不来。

说个特别鲜活的例子，我之前在某个小县城吃到一家米线店，开了快 30 年，那个汤的味道是真的绝。老板娘不会跟你聊什么配方、什么工艺，就是一口锅一口锅烧。但你问她汤怎么调的，她能给你说个大概，但关键的那几味料，她自己都说不上来。

你想让 AI 把这种味道复刻出来？

AI 可能能根据最终的汤底，猜出来里面有 20 多种香辛料。

但老板娘加料的顺序、火候变化的时机、每个阶段熬制的时间，这些是要在那个小店里、那个火灶前、看着那一锅汤的实际状态临场判断的。

这种「手把手跟着师傅学三五年才能掌握」的东西，AI 拿不走。

你硬要 AI 复刻，它做出来的一定是「参数正确但味道不对」的东西。

嗯，这是第一道。

但护城河不只这一道。

第二道，是品牌。

说个我自己都觉得挺傻的事。

前两天我想买个保温杯，看了看 Stanley，288。看了看国产白牌，79，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我犹豫了大概 5 秒钟。

5 秒之后，288 的下了单。

我当时就想骂自己，智商税，绝对的智商税。

但回头想想，Stanley 已经在我的脑子里站了十几年了。它代表一种生活方式，一种「我属于某个圈层」的微妙感觉。

这种心智占领，你就算把价格改成到599，我大概率还是买 Stanley。

为什么？

因为我买的不是保温杯，是这个杯子的语义。

AI 能不能做出更好的保温杯？能。Stanley 自己也用 AI 优化过模具和涂层。

但 AI 能不能让一个新品牌用同样的方式，占领我十几年的心智？

不能。

品牌力这个东西，不在 AI 的训练目标函数里。 它是一代又一代的人，在一次次购买、一次次使用、一次次在朋友圈晒出来之后，沉淀出来的集体记忆。

这玩意儿，AI 没法规模化生产。

第三道，是体验。

这块我反而觉得最稳。

你看电影，这两年很多 AI 生成的短片质量上来了。但你自己去电影院看 IMAX，还是会觉得不一样。

那个巨幕，那个环绕声，那个黑暗中你身边人的呼吸声，那个你必须亲自坐在那里才能完成的体验。

AI 能不能生成一段一模一样的画面？能。

AI 能不能让我得到坐在那个座位上的感觉？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体验是第一人称的。

你的耳朵听到低音炮震动胸腔的那个瞬间，你的鼻子闻到爆米花味道的那个瞬间，这些是身体在干活，不是脑子在干活。

具身智能就是要解决这个，机器人、AR、VR，让 AI 真的进入物理世界。

但这玩意儿有两大关要过。

一，成本。要让机器人便宜到像手机一样人手一台，不知道还要多少年。

二，仪式感。

这是我自己的一个执念。

就算未来你家里有个 AI 厨师，能复刻米其林三星的味道，90% 的人还是会偶尔出门吃一顿。

不是因为家里的不好吃。

是因为出门吃饭这件事本身，是社交。是和谁去、穿什么、坐在哪里、被服务员怎么对待、那个周末的氛围感。

这些是体验的一部分。

AI 永远不会替你「为了吃好吃的而专程走一趟」。

因为这种行为说到底是反规模化的。AI 追求的是效率、复制、规模化。而人追求的很多事，刚好相反。

我们想要独特，想要偶然，想要「我这次去的那家店居然没开门」的失落感，想要「我和他在那家咖啡店坐了一个下午」的回忆。

这些是小众的、不可复制的、必须用脚走出来的。

AI 替代不了。

嗯，写到这里，你可能会觉得我在讲一个挺乐观的结论。

「AI 替代不了什么什么，所以我们安全了。」

不是的。

事情正在起变化。

你看，上面我说的三道护城河，数据不公开、品牌、体验，

第一道，正在被悄悄侵蚀。

2024 年之后，多模态 AI + 高通量实验 + 成分分析，这三样东西合起来，已经开始能做配方反推了。

你给它一瓶酒，它能根据质谱数据反推 80% 的主要成分。剩下 20% 靠生成式模型补。

你给一味中药，它能从分子结构反推可能的生物合成路径。

这是逆向 AI。

它不是正向教你合成，是反着来猜你的配方。

这一招，对片仔癀、茅台、所有「靠配方不公开」活着的行业，都是釜底抽薪。

第二道护城河，品牌，也并非铁板一块。

你看这两年，泡泡玛特靠 IP 起来，Labubu 一年卖 100 亿。一个完全没历史的新品牌，靠情绪价值一年做到这么大。

这说明什么？

说明新一代消费者对「老品牌」的执念在松动。

他们不在乎你这个牌子是不是有 100 年历史，他们在乎你是不是真的懂他们。

这一波，AI 完全可以做。

AI 比你更懂你的用户，AI 比你更会制造情绪，AI 24 小时不睡觉地陪用户聊天。

品牌力会不会被 AI 重新定义？会。

第三道，体验。

嗯，这一道我依然觉得最稳。

但有个时间问题。

具身智能 + 脑机接口 + AR 眼镜，这三件东西一旦成熟，「为了体验专程出门」这件事的必要性，会被大幅压缩。

不是消失，是萎缩。

那回头看，我们到底靠什么不被 AI 替代？

靠分配制度。

这是今天我最想讲的一句话。

我们这代人被 AI 焦虑裹挟了三年。

一开始焦虑「AI 会不会替代我」，后来焦虑「AI 会不会替代我所在的行业」，再后来焦虑「AI 会不会替代人类」。

但其实这些焦虑都跑偏了。

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AI 能不能替代人。

是AI 替代人之后，钱怎么分。

你看历史上每一次技术革命，蒸汽机、电力、计算机、互联网，每次替代的都是岗位，留下来的是制度的进化。

蒸汽机砸了手工工匠的饭碗，但工会制度、劳动合同、八小时工作制，都是在那个时代被逼出来的。

计算机砸了打字员的饭碗，但 IT 培训、知识产权法、互联网平台经济，也是那个时代被逼出来的。

AI 这次，会逼出什么？

我的猜测是一个全新的「被调取就有分红」的制度。

你想啊，如果未来 AI 真能反推配方了，那片仔癀老板藏了几十年的配方，AI 一秒就给反推出来了。

这时候你怎么办？

你只能靠专利制度。

但光有专利不够。

专利是静态保护。你申请了，别人不能用，但 AI 调取你的知识训练模型，再生成新东西，这个专利制度现在完全管不到。

你需要的是动态保护。

就是，AI 每次调用涉及这个专利的数据，专利持有人就要拿钱。

而且不只是配方。你妈那道红烧肉的做法，你大学门口那家小店的独门酱料，某个传统手工艺人几十年磨出来的一门技艺，全都要算进去。

以后所有技术都得申请专利。

听起来有点夸张，但我说的是真的，如果不被专利保护，就一定会被 AI 调走。

我看了下，现在欧美已经在讨论这个事了。叫「AI 训练数据税」或者「知识贡献分红」。

OpenAI、Anthropic 这些公司，如果用了你的论文训练模型，你能不能拿到一笔钱？

如果用了你的画训练图像模型呢？

如果用了你的音乐训练音频模型呢？

如果用了你的配方训练工业 AI 呢？

理论上，全都该拿。

这就是我说的，AI 时代真正的护城河不是技术，是制度。

是让原创者从 AI 的调取里持续拿到钱的制度。

是让 AI 替人干活之后，活干得越多，原创者分得越多的制度。

这套制度如果不建立起来，原创的火苗会越烧越小。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的知识被 AI 抓走训练，你一分钱拿不到，AI 还反过来用学来的知识免费提供给你的竞争对手，你还怎么活？

创新的激励会彻底垮掉。

所以你看，最后真正决定 AI 是让人更幸福还是更恐惧的，不是 AI 本身，是这套分配制度能不能跟上。

写到这里，我突然想起我开头讲的那个保温杯。

Stanley 之所以能卖288，不是因为它保温更好，是因为它在我脑子里值 288。

这个「在我脑子里值多少」，未来会越来越重要。

因为物质会越来越被 AI 拉平。

同样的保温杯，同样的温度，同样的容量，AI 能帮你用最低的成本生产出来。

但「在我脑子里值多少」这件事，AI 永远无法定价。

它是你的记忆、你的身份、你的「我是谁」。

所以未来最值钱的，是那些能在人心里种下意义的东西。

是你妈做的红烧肉的味道。

是你大学门口那家小店的老板记住你爱喝什么。

是某个不知名小镇上，一家祖传了三代人的米线店。

这些东西 AI 替代不了。

但前提是，

原创者得能从中拿到他们应得的那一份。

如果他们拿不到，这些味道、这些小店、这些记忆，会一个一个消失。

AI 不会亲手毁掉它们。

是我们不合理的分配制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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