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演讲人|俞勇 上海交通大学特聘教授、交大ACM班创始人,伯禹人工智能学院、知春创新中心联合创始人
当人工智能越来越擅长写代码、做分析、给出答案,教育还应该教什么?人又该凭借什么来保持自己的主体性不被替代?
7月19日,在2026上海人工智能大会的 WAIC思想者论坛上,俞勇发表了《人才培养第一性原理的40年追问 》的主题演讲。
作为上海交通大学特聘教授、交大ACM班创始人,伯禹人工智能学院、知春创新中心联合创始人,俞勇曾带领上海交大学生3次夺得ACM国际大学生程序设计竞赛全球总冠军,也长期探索拔尖创新人才培养。
从赛场到课堂,再到AI时代的新型教育实验,俞勇总结:人性提供向上的内在动力,教育负责唤醒并引导这种动力,人才培养则要让个体的独特天赋与真实世界的需求建立高价值连接。
在他看来,AI时代真正稀缺的,不再只是会把问题解决得更快的人,而是能够判断什么问题值得解决、为什么必须解决,并愿意为之持续行动的人。
01
什么问题值得被解决
演讲开始前,一位听众递给俞勇一封信,介绍自己正在尝试利用AI和自动化技术改善养老服务。这封信触动了他。俞勇的父母已年逾九十,住进养老院后,他更直接地意识到,养老不仅是设施和效率问题,更关乎老年人能否有尊严地生活。
“也许我自己解决不了,但我可以把这件事交给学生,尽量为他们创造条件,让他们去解决那些对人类真正重要的问题。”俞勇说。
他认为,学习不应只围绕已有题目和标准答案运转,更要帮助年轻人发现现实中尚未被充分看见的问题。AI可以提高求解效率,却不会主动替人判断,一项技术究竟应当服务于什么样的生活、回应什么样的社会需要。
对俞勇而言,能够提出一个值得解决的问题,背后既有技术判断,也有价值判断。教育的责任,正是让学生在接触真实世界的过程中,逐渐形成这种判断。
02
真正的产出是面对未知的勇气
2002年,上海交通大学代表队首次夺得ACM国际大学生程序设计竞赛全球总冠军,实现了中国高校和亚洲高校在该项赛事上的历史性突破。此后,上海交大又在2005年和2010年两度夺冠。
站在领奖台上,俞勇最先想到的却不是庆祝,而是一个追问:“我们凭什么赢?”
“当时训练条件并不优越,教练和队员也缺少成熟经验。团队采用的办法甚至显得有些‘笨’:完成一套题后立即复盘,为一道题争论到深夜,直到写出经得起推敲的程序,3人一队的竞赛机制,也迫使每名队员学会分工、补位和信任。”俞勇说。
在俞勇看来,这支队伍能够获胜的原因主要依靠三样东西:扎实的硬实力、有效的协作,以及把后背交给队友的信任,“人的能力不是在孤独中长出来的,而是在关系中生长。3个人在一起,不只是3个聪明头脑的相加,而是彼此看见、彼此托举。”
竞赛题不会简单重复,每道题都意味着新的不确定性。焦虑由此产生,好奇心也由此被激活。
俞勇后来意识到,竞赛训练最重要的价值,并不是让学生掌握更多题型,而是让他们保持对未知的敏感,不被模板和标准答案束缚。
“冠军只是副产品,真正的产出是面对未知的勇气。”俞勇谈到,那些学生在获奖后告诉他,自己以后不再害怕难题。这里的“难题”不只来自竞赛,也包括生活和事业中的不确定。因为他们知道,遇到问题时可以探索,也可以协作,并非只能等待别人给出答案。
03
不给答案,让学生长出自己的根系
夺冠之后,俞勇开始思考,如何把竞赛中形成的培养经验转化为更系统的教育模式。
2002年,上海交通大学ACM班创办。俞勇认为,竞赛只是手段,人格和思维才是目的。因此他在新生第一课中强调:“先做人,后做学问;在做学问中学做人。”
“我不想让学生只会追求标准答案。”俞勇解释道,标准答案通常不需要协作、不需要探索,也不需要作出真正的选择。如果教育长期围绕唯一答案展开,学生的好奇心、主体性和意义感就可能被逐步压缩。
因此,ACM班的课堂更强调学生主导。学生要自己选择主题、组织材料、解释“为什么”;在科研和实验室实践中,也要从发现问题、查阅文献、提出假设,到建立模型、反复试验,形成一个完整闭环。
教师的作用不是把答案端到学生面前,而是通过追问,引导他们找到通往答案的路。
刚开始时,许多学生并不适应。过去由老师提供题目、步骤和评分标准,如今却要自己判断方向是否正确。正是这种短暂的失控感,迫使他们审视“自己如何思考”,并逐渐形成独立的认知地图。
俞勇将这种方法概括为一种“反直觉教育”:人天然希望省力,教育却要让人反思;人希望留在舒适区,教育却要让人面对失败;人希望尽快得到答案,教育却要让人学习如何提出问题。
“教育不是灌输,而是唤醒。好的教育,是让老师最终变得多余。当学生不再依赖老师给答案、给方向,教育才真正完成。”
04
AI越会“解题”,越需要能够定义问题的人
几年前,一名毕业生回来看望俞勇,半开玩笑地问:“以前ACM班教我写代码,现在AI写得比我好,我还有什么价值?”俞勇反问他:一家公司的产品应当做什么,难道也由AI决定吗?
这次对话让俞勇更加确信,AI时代的教育不能再以技能为终点,而要以追问为起点。AI擅长在既定目标和数据边界内求解,却不会主动追问:这个问题从哪里来?它是否值得解决?我们为什么非做不可?
2024年秋天,俞勇与原字节跳动 CEO张一鸣围绕创新人才培养展开交流,随后共同发起了知春创新中心项目,尝试在传统教育体系之外探索新的学习方式。知春创新中心以兴趣和真实项目为牵引,鼓励年轻人提出看似幼稚的问题,跨越学科边界,在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的情境中寻找方向。
在这一探索中,导师承担两种角色:思想导师不断追问为什么做,技术导师帮助学生思考怎么给出答案,容易培养追随者;持续反问,才更可能培养思考者。一个问题的价值,也正是在一次次为什么和是否值得的追问中逐渐显现。
俞勇认为,人才培养的起点不是补短,而是识长。
标准化教育往往让所有人学习同样的内容、接受同样的衡量,但真正的培养,应当先发现一个人在哪个领域进步得更快、做什么事情具有持续热情,再让这种天赋进入真实世界接受检验。
“没有实战检验的天赋,只是爱好。”在俞勇看来,知识停留在头脑中只是存量,只有用于解决真实问题,才能转化为创造价值的能力。人才培养最终要寻找天赋、热爱与社会需求的交汇点,使一个人形成自己的不可替代性。
因此,跨学科的知识积累变得尤为重要。定义一个好问题,往往需要越过单一专业的边界。只懂计算机,很难真正理解视障人士如何获取图表信息,也难以仅凭技术指标判断一个养老系统是否保留了人的尊严。
跨学科的学习能够看见原本看不见的问题。
05
教育的终点:建立一套内在评价体系
在演讲后的问答中,俞勇直言,AI带来的冲击并非只针对某一所大学,“全世界的大学都面临教育模式需要调整的问题。”
他认为,知识点的单向传授已难以构成课堂的核心价值。面对AI,教师首先要重新感受自己真正热爱的事物,其次要不断追问并接受学生的追问,还要主动补充跨学科知识。与此同时,人文教育的重要性会进一步上升,因为技术告诉人们能够做什么,人文教育则帮助人们判断应不应该做。
对于学生,大学4年最值得弄明白的问题,是认识自己。
这种认识并非给自己贴上一个宏大的标签,而是在一次次尝试、失败和反思中,逐渐知道自己的天赋在哪里、愿意为什么长期投入,又如何评价自己的选择。
俞勇认为,教育的最终目标是要帮助人建立一套内在的评价体系。即使没有考试、排名、表扬和外界羡慕,一个人仍然知道什么值得做、什么是对的,也有勇气选择那条更难却更有意义的路。
“我40多年一直在做的,不只是教人更聪明地解决问题,而是帮助人建立内在的评价尺度,让他成为那个决定‘做什么’的人。”他说。
当AI可以完成越来越多的智力劳动,人类的价值并不会自动消失,但会被重新定义。
未来的竞争,不仅发生在使用AI和不使用AI的人之间,也发生在用AI解决既定问题和先定义问题、再让AI参与解决的人之间,后者知道为什么使用AI、什么时候不使用AI,以及应该与谁共同使用AI。
演讲最后,俞勇把问题留给未来的教育者:“当AI能替人类完成几乎所有智力活动时,我们究竟要培养什么样的人?”
而他给出的答案是:培养那个决定让AI做什么的人。
排版 | 赖梦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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