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的时候,刘建国正在厨房淘米。手湿,拿围裙擦了两下,接起来,
喂了一声。
那头说:“老刘,是我。”
愣了一秒。那头又补了一句:“你听不出来?”
听出来了。嗓子有点哑,尾音往上挑,像那年从部队转业回来头一次给他打电话时的调子。“老何?”
那头笑了。“你耳朵还那么好使。”
手机夹在肩膀上,手去够灶台上的水壶。那头问他在干嘛。“淘米,老伴跳广场舞去了,晚上一个人随便吃点。”那头说你还一个人做饭?嫂子不管你?“不管,她嫌我炒菜咸。”
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老刘,那年厂里发年货,咱俩分一箱苹果,你拿了上面那层,我拿了下面那层,后来下面那层烂了仨,你笑了我半年——你记得吧。”
手停了。水壶没够着。
他记得。那年发的是红富士,一共二十四个,赵会计分的,上面那层个大,下面那层个小。他先挑的,挑走了上面的。老何没吭声,回家发现底下仨烂了,第二天跟他说,下回我先挑。就这么点事,不值得记,但他记了三十年。
“记得。”
“那就好,那就好。”
然后老何的语气变了,刚才的松弛收进去,声音往下沉。“儿子要买房,首付差八万,手头紧,想问你周转一下,三个月就还。”
“行。”
挂了电话。低头一看,左脚穿的是右脚的鞋,右脚挤在左边那只里,脚趾头从鞋边拱出来。看了两秒,没换,转身去卧室翻存折。
存折在床头柜抽屉最底下,压着一本旧的机械制图手册。抽出来,上面写的定期,十八万六千。拇指在通讯录上停了一下,又退出去。老伴手机静音,跳舞的时候从来不接。
穿上外套,拿了存折,揣上身份证,出门。
楼道里碰到楼上的李婶遛狗,狗冲他叫了两声。“别叫,今天没带火腿肠。”李婶说你上哪儿去,穿这么精神。“去银行办点事。”你鞋穿反了。“没有,新款,两边都能穿。”
小区门口,孙大喇叭正好从对面过来。旧军大衣,腋下夹着棋盘,刚跟人下完棋。看见刘建国就扯着嗓子喊:“老刘,哪去?”
“去银行。”
“你儿给你汇钱了?上回你说他要换车,换了没?”
“不是,借人钱。”
“借谁?”
“你不认识。”
孙大喇叭把助听器摁了摁:“我不认识?咱厂里还有我不认识的?你说叫啥。”
“老何。”
“哪个老何?”他凑近了半寸,“是那个……那年跟你为螺丝的事拍桌子那个?”
“没拍桌子。”
“拍了,保卫科记录都有,那年你俩为一批螺丝的规格。”
“工作争执,不是拍桌子。你耳朵不行。”
孙大喇叭又摁了摁助听器:“你说啥?”
“我说你下你的棋去。”
“我跟你一起去。反正没事。”
“你别去,你去了柜台那姑娘嫌吵。”
孙大喇叭没动。棋盘夹在胳肢窝里,军大衣下摆被风掀起来,看着刘建国往前走。走了几步,刘建国回头说:“明天活动室,我请你喝茶。”
“行。”孙大喇叭又补了一句,“你鞋穿反了。”
没回头,摆了摆手。
银行大厅人不多。三号窗口,存折递进去:“取八万。”柜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了一眼存折,又看了他一眼:“叔叔您取现金吗?” “对。” “八万得提前预约,今天柜台现金不够。”
“那能取多少。”
“您稍等,我查一下。”
她低头敲键盘。刘建国摘下老花镜擦雾气——外面冷,银行暖,镜片上一片白。袖口蹭了蹭,蹭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在算,八万不够,那先取五万,剩下的再想别的办法。
柜员站起来:“叔叔您等一下,我去问一下主管。”
她没去主管那儿。绕到后面办公区,推开门,里面坐着一个背双肩包的年轻人,正往嘴里塞半块饼干。姑娘说:“林警官,三号窗口,老人取大额现金,说是借给朋友,手在抖。”
小林把饼干咽下去:“抖得厉害吗。”
“擦眼镜擦了好久,反反复复擦。”
“多久?”
“反正挺久。”
小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干渣,走到大厅,在刘建国旁边坐下。刘建国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是?”
“叔,社区民警,姓林。想跟您聊两句。”
“我取钱,没犯法。”
“知道。您取这钱是给谁的?”
“老战友,借他周转。”
“跟他本人确认过吗?”
“电话打的,还能有假?”
“您再打一个试试,就现在,外放,我不说话,就听听。”
刘建国看了他两秒。小林的眼神不凶,就是平。平得让人不舒服。掏出手机,拨了刚才那个号码。嘟——嘟——嘟——然后是一个女声: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没说话。手机放回兜里,存折从窗口拿回来,揣进外套内袋。站起来:“谢谢啊。”然后走了。
出门风灌进来,脚底拖鞋又蹭了一下,右脚那只是左脚的型,脚后跟滑出去半寸。站了一下,扶了一下门框,走了。
晚上老伴回来的时候,粥已经熬好了。“你怎么了,脸色不好。” “没事,有点累。” “那你看电视吧,我收拾碗。”
“先去书房待会儿。”
书房其实是阳台改的,一张旧桌子,一把转椅,一个掉漆的铁皮柜。从铁皮柜最底下一层摸出一个黑色录音笔,摩托罗拉的,Mini-USB充电口,侧面印着2008年厂里发的奖品。充上电,把手机里的通话录音导进去,插上耳机,坐在转椅上。
第一遍,听内容。老何的声音,老何的语气,苹果那件事。什么都对。
第二遍,听节奏。每个字之间的间距,停顿的长短。也几乎对。
第三遍,速度放慢到0.7倍,一句一句拆。语音波形在录音笔那块拇指大的屏幕上滚动,绿色的小峰谷。
那句话:“那就好,那就好,老刘,我遇到点事。”
停在第一个“好”字上。往后退三秒,重新听。再退,再听。摘下一边耳机,让外面的静渗进来。阳台窗户没关严,晚风从缝里挤进来,把桌上的一张旧图纸掀了个角。
重新戴上耳机。
那个“吗”字。在“你记得吧”的“吧”字后面,本来应该有一个微弱的换气,人说话在反问的时候,气会先提一下再沉下去。但波形图上那个“吗”字,前头没有气口的起伏,后头没有尾音的松弛。两端的线条像刀切出来的,干干净净,齐齐整整。
录音笔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通话录音的波形图上。那个“吗”字的波形,前头没有气口的起伏,后头没有尾音的松弛。两端的线条像刀切出来的,干干净净。齐整得不像人声。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