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几天,华尔街最有戏剧性的故事之一,属于Leopold Aschenbrenner。
两年前,他还是一个刚离开OpenAI的年轻研究员。两年后,他创办的Situational Awareness已经成了华尔街最受关注的AI主题基金之一。据海外媒体报道,其管理规模一度超过200亿美元。
然后,剧情突然反转。
在近期AI相关资产的剧烈波动中,Situational Awareness遭遇了不小的损失,随后寻求补充资金,并将公开股票组合转让给Citadel。
中文互联网上很快出现了一种更有戏剧性的说法:这个从OpenAI出来的年轻天才,被华尔街盯上了。
有人把它描述成一场围猎。
一个年轻基金经理用高杠杆建立了大量集中仓位,部分持仓又通过监管文件暴露在市场面前。当其他交易者了解他的方向和潜在弱点后,只要相关资产向不利方向移动,就可能触发保证金压力,迫使他在最差的时候卖出。
这个故事很吸引人,但截至目前,并没有足够证据证明华尔街真的组织了一场针对他的“狙击”。
能够确认的是,Situational Awareness确实碰上了多头和空头同时不利的情况。
它持有的部分AI基础设施资产下跌,而部分软件空头又出现反弹。原本被设计为相互对冲的仓位,没有按照预期抵消风险,反而同时带来损失。杠杆进一步放大波动,最终迫使基金迅速降低仓位。
这其实是华尔街最古老的故事之一。
方向未必完全错误,但仓位不允许你等到自己被证明正确的那一天。
也正因为这场风波,我重新翻出了Leopold在2024年发表的那篇长文——《Situational Awareness:The Decade Ahead》。
中文可以译成《态势感知:未来十年》,PDF一共165页。
我原本以为,这只是一个AI研究员对AGI时间表的技术预测。真正读下去后才发现,它混合了三种完全不同的东西:技术趋势、产业研究,以及非常浓厚的美国国家安全叙事。
这篇文章后来成了Leopold投资体系的理论起点。他创办的基金沿用了文章的名字,持仓方向也很像这套世界观在资本市场上的表达。
如果想理解他为什么敢用如此激进的方式押注AI,就必须先回到这篇文章。
他到底看见了什么
Leopold整篇文章最核心的方法并不复杂。
他认为,我们不能仅仅根据今天的大模型存在哪些缺陷,就判断AI未来做不到什么。
过去几年,人们不断为深度学习划定边界。
模型不会写代码,不会做复杂的数学题,不会推理,也无法通过专业考试。可是,这些曾被认为难以跨越的障碍,后来很多都随着模型规模扩大、算法改进和工程优化而松动。
所以,他不愿意用“我觉得AI不可能做到”来讨论AGI,而是提出了另一种办法:数数量级。
也就是他反复提到的“Counting the OOMs”。
OOM是Order of Magnitude的缩写,一个OOM代表十倍。
他把AI能力的进步拆成三个来源:更多的计算资源、更高的算法效率,以及对模型现有限制的解除。
前两项很好理解。
投入更多芯片和训练时间,模型通常会变得更强;在相同算力下,更好的模型架构、训练方法和数据处理,也能带来能力提升。
第三项更容易被忽略。
今天的大模型看起来仍像一个聊天机器人,未必完全是因为它不够聪明,也可能是因为它没有长期记忆,不能持续执行任务,不能自由调用外部工具,也没有足够的推理时间。
如果给模型接入搜索、代码执行、长期记忆和自主行动能力,同一个底层模型表现出来的实用性可能完全不同。
沿着这条趋势,Leopold做出了一个大胆预测:2027年前后,AI可能已经具备接近优秀研究员或工程师的工作能力。
他并不是说AGI一定会在2027年出现,而是认为,从算力、算法和智能体能力的发展趋势看,这已经是一个不能轻易排除的时间点。
读到这里,我基本能够理解他的思路。
但真正让我停下来想了一会儿的,是文章的下一步。
Leopold认为,真正的拐点不是AI替代了多少客服、文案或者程序员,而是AI开始研究AI。
假如一个AI能够胜任AI研究员的工作,人类就可以复制出成千上万个数字研究员,让它们全天候改进下一代模型。
软件可以快速复制。
一家实验室原本只有几百名研究员,未来却可能拥有数百万个数字研究员。它们不需要休息,可以共享经验,还能同时进行大量实验。
AI帮助人类改进AI,更强的AI再加速下一轮研究。
这就是他所说的“智能爆炸”。
在他的推演中,一旦AI研究实现高度自动化,人类研究界原本需要十年完成的算法进步,可能被压缩到一年。
这是整篇文章最关键的一步,也是我最怀疑的一步。
会考试、会写代码,与能够独立提出真正重要的研究方向,中间可能还隔着很远。科学研究不仅需要推理,还需要品味、直觉、实验判断,以及对未知问题的长期探索。
如果AI只能帮助研究员提高效率,却不能真正主导研究,那么所谓的智能爆炸,可能只会变成一次相对温和的生产率提升。
但如果Leopold在这一点上判断正确,后面的推演就会迅速展开。
AI表面是软件,底层却是一场工业动员
整篇《态势感知》中,对我最有启发的部分不是关于超级智能的想象,而是Leopold对AI基础设施的分析。
AI与过去的互联网产品不同。
互联网产品增加一名用户,边际成本可能很低;但训练和运行先进AI,需要真实的芯片、服务器、数据中心、电力、冷却、存储和网络设备。
所以,AI表面上是一场软件革命,底层却越来越像一次重资产的工业扩张。
Leopold预测,前沿训练集群的建设成本会从百亿美元上升到千亿美元,最终甚至可能接近万亿美元。
到了那个阶段,限制AI发展的就不只是GPU。
电力从哪里来?电网能不能接入?变压器能否及时交付?先进封装和高带宽存储能不能扩产?数据中心有没有足够的土地、水和建设许可?
这些看起来很传统的工业问题,可能成为AI时代真正的瓶颈。
这也解释了他后来的投资思路。
他没有把AI简单理解成几家模型公司的竞争,而是把资金投向芯片、存储、数据中心、电力,以及拥有能源和物理基础设施的公司。
他相信,AI最确定的需求未必首先出现在应用层,而可能先体现在整个产业的资本开支上。
从产业研究的角度看,这个判断并不荒谬。
问题在于,正确的产业判断并不自动等于正确的股票交易。
产业需求可以增长,股票仍然可能因为估值过高而下跌;公司可以受益,股东也可能因为资本开支、融资成本和竞争加剧,无法获得相应回报。
最容易让人亏钱的,往往不是一个完全错误的故事,而是一个方向正确、价格却已经透支的故事。
文章写到后半段,已经不再是一份普通的行业报告。
Leopold认为,一旦先进AI可以加速科学研究、网络攻击、武器研发和工业生产,它就不再只是商业产品,而会成为国家战略资源。
最先进的模型权重看起来只是服务器里的一组文件,却可能凝聚了数十亿美元的训练投入和最前沿的算法成果。一旦被窃取,竞争者就可能绕过大量研发过程。
因此,他强烈批评美国AI实验室的安全水平。
这些公司声称自己正在开发可能改变世界的AGI,却依然按照普通科技公司的方式保护模型、人员和算法机密。
沿着这条逻辑继续推演,政府最终不太可能允许一家普通的硅谷公司独自掌握超级智能。
Leopold预测,美国可能会出现某种“AI曼哈顿计划”:政府、AI实验室、云计算公司、芯片企业和能源系统,被纳入一个高度协调的国家工程。
这未必表现为简单的国有化,更可能类似美国政府与大型军工企业之间的合作。企业继续承担技术研发,政府则逐渐介入安全标准、资源配置和战略方向。
这一部分带有很强的美国国家安全立场。
他大量使用核武器、战争动员和大国竞争作为类比。这种框架提醒了我们AI的战略价值,但也可能把一个原本存在合作空间的技术问题,推向越来越激烈的零和竞争。
当每个国家都相信自己“不能落后”时,安全反而可能成为最先被牺牲的东西。
他或许是“生命周期投资法”的执行者
看到Leopold的年龄和杠杆,我想起了Ian Ayres和Barry Nalebuff合著的《生命周期投资法》。
这本书提出了一个很有争议的观点:年轻人不仅可以承担更高的股票仓位,在特定条件下,甚至可以适度使用杠杆。
它背后的逻辑不是“年轻就应该赌博”。
一个刚参加工作的年轻人,手里的金融资产可能不多,但未来还有几十年的工资收入和劳动能力。换句话说,他的金融资本很少,人力资本却很大。
如果一个人准备一生都投资股票,那么年轻时本金太少,等到中年积累了大量财富以后才增加股票投资,会导致一生的股票风险过度集中在后半段。
两位作者给出的解决方法是“跨时间分散”。
年轻时在可控范围内使用杠杆,提前增加股票敞口;随着年龄增长、金融资产增加,再逐步降低杠杆,增加债券和现金。
这样做的目的,不是单纯追求短期高收益,而是让一个人一生承担的股票风险更加均匀。
我没有找到Leopold公开表示自己遵循这本书的证据。
但从他的行为看,我甚至怀疑,他或许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实践类似的理念。
他只有二十多岁,理解AI技术,拥有很强的研究能力,也有很长的职业生涯。即使早期投资遭遇重大挫折,他仍然有时间重新工作、积累资本,再建立一只新的基金。
在这种视角下,他可能认为,现在不进行大幅度下注,反而是在浪费自己最宝贵的资产——时间。
如果AI真的是未来几十年最重要的产业变化,那么二十多岁时承担风险,与六十岁时承担同样的风险,确实不是一回事。
前者即使失败,还有重新开始的机会;后者一旦遭遇永久性损失,恢复空间会小很多。
但这里有一个不能忽略的区别。
《生命周期投资法》讨论的,主要是个人如何配置自己一生的财富。书中强调的是有限度的杠杆、充分分散的股票组合,以及随着年龄增长逐步降低风险。
Leopold管理的却是一只高度集中的主题基金。
它押注AI基础设施,持有复杂的多空仓位,还要面对外部投资人的赎回、交易对手的保证金要求和公开市场的流动性压力。
这与持有一个充分分散的指数基金,再使用有限杠杆实现“跨时间分散”,不是同一种风险。
更重要的是,基金里的钱不只属于Leopold。
他本人二十多岁,可以承受失败后重新开始;但基金投资人有各自不同的年龄、负债和资金用途,未必拥有和他一样漫长的时间。
年轻可以成为一个人承担风险的理由,却不能自动成为替别人承担风险的理由。
生命周期投资法真正强调的,也不是“趁年轻把杠杆加满”,而是利用漫长的时间分散风险。
如果仓位集中到一次市场波动就可能触发被动平仓,那么时间还没有发挥作用,流动性已经先做出了裁决。
他未必看错了,只是被市场提前收取了学费
现在回头看,Leopold并不是凭感觉买股票。
他的持仓背后确实有一套完整逻辑:AI能力继续提升,模型训练需要更多算力,算力需要芯片、存储、数据中心和电力,而基础设施中那些扩产最慢、最难替代的环节,可能获得最大的价值增量。
这套逻辑未必已经被证伪。
近期发生的,更像是一次由仓位、杠杆和流动性共同造成的风险事件,而不是他的AI投资体系彻底失败。
根据目前公开报道,Situational Awareness将公开股票组合转让给了Citadel,并在AI资产波动期间寻求新的资金支持。但这与严格意义上的“爆仓清盘”仍有区别。
基金还保留着部分非上市投资,Leopold本人也没有宣布结束自己的投资事业。
所以,现在就为他写下结局,可能太早了。
他遇到的问题,不一定是没有研究,也可能恰恰是太相信自己的研究。
当一个人拥有一套可以解释技术、产业和地缘政治的完整世界观时,很容易把长期逻辑的确定性,投射到短期价格上。
但市场不需要证明他的长期判断错误。
市场只需要让相关资产在短期内向不利方向移动,而且幅度足够大,就可能迫使高杠杆投资者降低仓位。
一个没有杠杆的个人投资者,可以等待三年、五年。
一个需要面对保证金、投资者赎回和交易对手要求的基金经理,有时连三周都等不了。
这一次,Leopold未必输掉了关于AI未来的判断,却被市场提醒了一件事:正确的方向,如果配上错误的仓位结构,仍然可能带来非常危险的结果。
不过,他最大的优势也恰恰是年轻。
大多数人在二十多岁时还没有形成稳定的投资框架,他已经进入过OpenAI,参与过前沿AI安全研究,写出了一篇影响硅谷和华尔街的长文,并把自己的产业判断变成了一只规模庞大的基金。
年轻、聪明和懂技术,当然不能自动转化为成熟的风险管理能力。
但年轻最大的价值,是还有足够长的时间修正错误。
一次严重的仓位失控,对职业生涯接近尾声的基金经理来说,可能意味着永久性的声誉损失;对一个二十多岁的人来说,也可能成为代价极高,却非常重要的一堂课。
他需要补上的,或许不是对AI的理解,而是对市场的理解。
技术研究追求的是找到正确答案,投资管理面对的却是概率、价格、杠杆、流动性和人性。
研究者可以在几年后被证明正确,基金经理必须保证自己活到被证明正确的那一天。
这是两种不同的能力。
如果Leopold能够真正理解这次事件,在下一次建立投资组合时降低对杠杆的依赖,控制相关资产的总暴露,并为判断延迟兑现留下空间,那么这次挫折未必会成为他的终点。
它反而可能成为他从聪明的AI研究者走向成熟投资者的起点。
华尔街历史上并不缺少早年遭遇重创、后来重新站起来的投资者。
真正决定一个人长期结果的,不是有没有犯过大错,而是犯错以后,能不能准确理解自己究竟错在哪里。
如果他把这次经历简单归因于市场操纵或者外部狙击,同样的风险还可能再次出现。
如果他意识到,真正的问题是仓位、杠杆和流动性没有为错误预留空间,那么这笔学费就没有白交。
最后
读完《态势感知》,再回头看Situational Awareness近期的风波,我不太愿意把它写成一个“年轻天才陨落”的故事。
这更像是一个极度聪明、对AI有深刻理解的年轻人,第一次被真实市场上了一堂很重的风险管理课。
他对AI基础设施、算力需求和能源瓶颈的部分判断,仍然值得研究。他所描绘的资本开支浪潮,也没有因为基金短期受挫而自动消失。
产业逻辑是否正确,需要更长的时间检验。
基金这次经历的,也更适合被称为一次严重的去杠杆事件,而不是在缺少充分证据的情况下,直接定义为“爆仓”。
当然,年轻不是错误的免罪符。
管理如此庞大的资金,需要承担与规模相匹配的责任。聪明也不能替代风险控制。
但年轻意味着他还有时间。
有时间重新建立信誉,有时间修正投资体系,也有时间证明《态势感知》究竟是一篇过于激进的时代预言,还是一份提前多年看见产业变化的路线图。
Leopold试图预测未来十年,却在眼前几周的波动中遭遇重挫。
这并不讽刺。
它只是说明,预测未来与穿越市场,本来就是两种不同的能力。
真正的态势感知,不只是看见远方可能发生什么。
还要知道脚下哪里有坑,自己能承受多大的跌落,以及跌倒以后,还有没有机会重新出发。
对Leopold来说,答案仍有可能是肯定的。
毕竟,他才二十多岁。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