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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没有发现，豆包在国产大模型里算是拟人形象做得最深入人心的一个？其他AI的app图标大多是抽象符号或纯文字，而豆包直接放了一个微笑的圆圆的女孩，确实有点可爱。
另一边，ChatGPT在前段时间也推出了更完善的语音对话功能，能模仿真人说话的语调、停顿甚至呼吸。AI正在从单纯的文本回应，变得越来越像一个“真人”。
我们在刷短视频也会注意到，很多创作者会给各大AI生成拟人化形象——有的被刻画成中式的，有的被塑造成西装革履的精英。很多AI产品也热衷于给自己设计「人设」：取个名字、设定性格、模仿真人对话的方式。
这些现象指向同一个问题：给AI“装上”人类特征，我们真的会更愿意和它合作吗？
就像豆包有一个可爱的拟人形象，你会因此觉得豆包更亲近，还是反而觉得它比别的AI更不靠谱？
最近一项发表于心理学报的研究，通过几个递进实验回答了这个问题。结果发现，拟人化的效果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有些拟人方式确实有效，有些则可能适得其反。
研究1采用了一种常见的拟人化方式——被动文字拟人。简单说，就是给AI起个名字，让它用第一人称“我”说话。
实验中，一组被试看到的AI叫“阿奇”，介绍语是：“嗨，你好！我叫阿奇，我是你的智能协作伙伴。我在这里与你合作，共同应对各种任务与挑战。”
而另一组被试看到的AI被称为“协作智能工具HAP”，介绍语是客观的第三人称描述：“该工具用于分析信息、生成方案……”
被试阅读材料后，需要评价对这个AI的感知热情（友好、真诚）、感知能力（聪明、高效）以及合作意愿。
结果发现：有名字、用“我”说话的AI，确实让人觉得更热情、更友好、更真诚。
但让人意外的是，这种拟人化并没有直接提升合作意愿。它只是通过提升热情感知，间接地起了作用。更值得注意的是，这种浅层的文字拟人并没有让人觉得AI更有能力。
也就是说，给AI起个名字、让它用“我”说话，只能让人觉得它温暖，但不足以让人更想和它合作。
研究2换了一种更强的拟人化方式——主动想象操纵。
高拟人组的被试被要求想象一个高度拟人化的机器人伙伴：它有接近人类的特征，有细腻的面部表情，能理解你的情绪，表现出幽默感和同理心，会像人类伙伴一样主动沟通。
他们还需要为这个机器人取一个人类名字，并用两三句话描述它的外貌、性格和行为。
低拟人组的被试则被要求想象一个低度拟人化的机器人工具：外观机械，动作程式化，没有表情，严格按指令运行，没有情感或个性。
他们需要为这个工具取一个代号，比如“XR-7”。
研究者让被试花几分钟写下这些描述，然后测量他们对AI的感知热情、感知能力和合作意愿。
这次结果截然不同。主动想象高拟人化机器人的被试，合作意愿显著高于低拟人组，而且效果非常明显。
更重要的是，这次拟人化同时提升了感知热情和感知能力——被试觉得这个AI既温暖又能干。进一步的统计分析表明，正是这两种感知的共同提升，完整地解释了为什么拟人化能促进合作意愿。
两种拟人化方式的差异在于：被动文字拟人是「贴标签」，而主动想象拟人是「建立关系」。
当人们主动想象AI拥有类人的情感、个性和行为方式时，AI才真正从一个工具变成了一个伙伴。
研究3在主动想象拟人化的基础上，引入了一个现实问题——感知威胁。
研究者把被试分成两组。一组阅读低威胁的新闻材料，内容大致是“机器人不会取代人类劳动力，机器人技术已经碰壁”；另一组阅读高威胁的新闻材料，强调“机器人正在取代人类劳动力，超过50%的工作已被机器人占据”。
在高、低两种威胁条件下，被试都先完成主动想象拟人化任务，然后测量他们的感知热情、感知能力和合作意愿。
结果发现：无论在高威胁还是低威胁条件下，拟人化都能显著提升感知热情、感知能力和合作意愿，感知热情与能力的中介作用依然成立。现实威胁本身并没有削弱拟人化的积极效果。
这个发现有些反直觉。按常理，如果一个人正担心AI会抢走自己的工作，他应该更不愿意和AI合作才对。但研究结果并非如此。
研究者分析认为，拟人化激活的是「伙伴」认知而非「竞争者」认知。即当你觉得一个AI像人一样有温度、有想法时，你会本能地把它当成队友，而不是对手。
拟人化的积极作用似乎比我们想象中更稳定。
前三个研究用的都是文字或想象层面的拟人化，研究4换了一种最直观的方式——外观拟人。
研究者使用了国际上广泛使用的标准化机器人图片库ABOT。一组被试看到的是高度类人的机器人外观——有脸、有五官、有人形轮廓；另一组看到的则是机械感很强的非类人外观。
被试看完图片后，评价该机器人的拟人化程度、感知热情、感知能力和合作意愿。同时，研究者还测量了每个人的「独特性威胁」水平——即“AI在多大程度上模糊了人机界限、威胁了人类的独特性”。
结果出现了整项研究中最大的反转：高拟人外观组的合作意愿反而低于低拟人组——即越像人的AI，被试反而不太想和它合作。而且，外观拟人化并不影响感知热情和感知能力。
但事情并没有到此结束。研究者进一步发现，独特性威胁起到了关键的调节作用。对于那些不太觉得AI威胁人类独特性的人，外观拟人化对合作意愿没有明显影响；但对于那些高度担忧“人机界限被模糊”的人，外观拟人化会显著降低他们的合作意愿。
研究者还做了一个补充分析，揭开了问题的另一面：当他们用“主观感知的拟人化程度”（即被试自己觉得这个AI有多像人）而非“客观外观”来分析数据时，经典的路径依然成立：主观上感觉更拟人的AI，依然通过提升感知热情和能力来促进合作意愿。
这意味着真正起作用的不是“长得像人”，而是“心理上感觉像人”。 真正有效的拟人化，是让人在心理上感受到AI拥有类人的特征和心智。
对于用户来说，无论是更让我们感到亲切的豆包，还是很高智但用温柔的语调跟你说话的ChatGPT。这些设计确实会让我们觉得更亲切、更愿意跟它聊下去。但别忘了，亲切感不等于靠谱。在涉及到重要决策时，我们仍需要保持清醒和独立思考的能力，不能盲目相信AI的回答和判断。
研究还有个发现挺值得琢磨：当AI长得太像人时，有些人会本能地产生抗拒。研究者用「独特性威胁」来解释这个现象——当AI越来越像真人，有些人会感到一种“人类正在被替代”的危机感。
人类一直把自己定义为独一无二的存在，会思考、有情感、有道德判断力。但如果一个机器也拥有人类的样子、说人类的话、做人类的事，那道区分“人”和“机器”的界限就开始模糊了。这种模糊带来的不安，更多时候会表现为一种对AI的排斥和不愿意合作的态度。
这其实是一种很矛盾的心理。一方面，我们希望AI更像一个能听懂我们、理解我们、和我们顺畅交流的伙伴；另一方面，当它真的有了拟人的外型，流畅的交流能力后，我们又本能地想保持距离。我们想要的，是一个能干的助手，而不是一个模糊了边界的对手。
对企业来说，或许AI产品的真正的竞争力不在拟人形象上。很多产品热衷于给AI做形象包装，设计虚拟形象、录制人声、设定性格。这些投入确实能拉近用户的第一印象，但如果止步于此，效果可能很有限。研究的核心结论说明，真正让用户愿意合作、愿意留下来的，是AI在交互中展现出的「人格」--它能不能理解用户的需求、给出精准的回应、让沟通顺畅自然。与其把大量资源花在让AI“看起来像人”，不如优化它“交流起来像人”的体验。
所以，真正促进人机合作的，不是外表，而是心理连接。
AI拟人化的本质，不是「造一个像人一样的东西」，而是「让一个东西被感知为像人一样有温度、有想法」。
或许你下次在使用AI时，也可以问自己一个问题：我更需要的的，是一张人脸，还是一个人格？
撰稿/ 离歪歪
参考文献：
崔勋绚, 乔紫藤, 刘宁. (2026). 拟人化对人工智能的感知热情−能力及人智合作意愿的影响. 心理学报, 58(7), 1254-12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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