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语是表达思想情感的载体,也是展现社会生活变化的窗口。当前,世界之变、时代之变、历史之变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展开。青年是常为新的,在你的成长过程中,你对哪一个词语的理解发生了变化?这变化有你成长的印记,对你有特殊的意义……
以上材料引发了你怎样的联想和思考?请写一篇文章。”
这是2026年高考语文全国I卷的作文题。
远方即故乡
记得七岁那年第一次在课本上读到“远方”二字,老师告诉我们,那是李白“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的豪迈,是杜甫“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壮志。那时的我,将远方理解为一种诗意的逃离——逃离故乡小城的逼仄,逃离父母叮咛的琐碎,奔向一个模糊却璀璨的未来。高考在即,我摩拳擦掌,以为跨越这道门槛便是远方。
高二那年暑假,我作为志愿者参与了家乡的非遗保护项目。在太行山深处一个几乎被遗忘的村庄里,我见到了七十三岁的老艺人王爷爷。他坐在斑驳的窑洞前,一针一线地绣着虎头鞋,针脚细密如时间本身的纹路。“这手艺怕是要断在我手里了,”他摩挲着绣品说,“年轻人都去城里了,说这里有啥好留恋的。”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日夜向往的远方,正是王爷爷孙子们决然离开的地方。而王爷爷坚守的这方寸乡土,不正是他们抵达远方后,午夜梦回时再也回不去的故乡吗?远方与故乡,原来并非地理的对立,而是时间的错位。
真正让我完成对“远方”理解蜕变的,是去年寒假爷爷的离世。整理遗物时,我发现一本泛黄的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家乡四十年间的变化:哪年通了电,哪年修了路,哪条河改道,哪片林新栽。最后一页写着:“孙子说要去远方,我年轻时也想过。后来才明白,一个人走再远,根还在这里。把根养好了,走到哪里都是故乡。”泪水模糊了字迹,我却第一次清晰地看见了“远方”的真容——它从来不在他处,而在我们赋予脚下土地的深度与温度之中。真正的远方,是当我们把一方水土装进心里,走到天涯海角都能随时返回的精神原乡。
而今坐在高考考场,我不再向往那个抽象的远方。家乡的太行山成了我胸中丘壑,非遗刺绣的色彩编织着我的审美,爷爷笔记里的每一个地名都成了我灵魂的坐标。青年之“新”,或许正在于重新定义那些被前人二元对立的词汇:远方即故乡,出走即回归,最远的抵达,恰恰是最深的扎根。当千万青年带着故乡走向世界,世界便在每一寸土地上开出了故乡的花。这便是我们这代人书写的远方——不再是一场决绝的告别,而是一次深情的携带。
走出考场那刻,我将在志愿表上写下:愿以四年大学时光,学成归来,为太行山中的每一双虎头鞋找到新时代的脚。那时,故乡便是我亲手创造的远方。
对手是镜子
初中那三年,我视同班的林昭为宿敌。每次月考成绩公布,我第一个寻找的不是自己的排名,而是他的名字——若在他之上,则暗自庆幸;若在他之下,则咬牙发奋。那时的“对手”二字于我,是攀比的标尺,是胜负的赌注,是必须跨越的障碍。我以为人生的赛场就是这样,踩着对手的肩膀,才能触摸更高处的光。
改变发生在一个寻常的物理实验课上。老师让我们合作组装电路,全班只有我和林昭选择了彼此——不是出于友好,而是因为谁都不愿承认对方比自己更擅长动手。那个下午,我们争执、辩论,他的左手与我的右手在同一块电路板上碰撞。当灯泡终于亮起时,他突然说:“如果我们不是对手,也许能做出更有趣的东西。”这句话像一枚投入湖心的石子,在我平静的对抗意识中激起层层涟漪。我看着他眼中和我一样疲惫却兴奋的光,第一次意识到:对手并非我前行的障碍,而是我自身的另一种可能——那个如果走了另一条路的自己。
高二那年,林昭因家庭原因要转学去南方。临行前,他把所有物理竞赛笔记留给我,扉页上写着:“这些年的较量,让我看清了自己,也看清了你。愿我们成为彼此的刻度。”从此我不再将任何人视为需要战胜的敌人。篮球场上,我看到了配合的美妙;辩论赛中,我学会了倾听对方逻辑中的合理之处;甚至在独自攻克难题时,我也会想:若是林昭在此,他会从哪里突破?对手不再是外在于我的他者,而成了内化于心的对话者,推动我在质疑与反思中不断逼近更好的自己。
如今坐在高考考场,答到“对手”主题的作文时,我微笑落笔。真正的成长不是战胜了多少对手,而是从每一个“敌人”身上,认出了一部分陌生的自我。当我们不再把世界切割为敌我,而将每一个相遇的人视为映照自身的镜子,竞争便升华为共进,对抗便转化为交响。青年之“新”,恰在于能够重新诠释那些看似对立的关系,让对手不再是需要摧毁的壁垒,而是邀请我们不断扩展自我边界的门扉。
合上笔盖的那一刻,我知道无论成绩如何,我已在这场与无数“对手”的相遇中,完成了最重要的答卷。那些曾经的较劲与对抗,最终都沉淀为生命的厚度——原来我们寻找的从来不是胜利,而是在彼此的映照中,那个不断生长的自己。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