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来袭,演员“失业”,综艺“躺赢”?

“综艺是(AI时代下)最难攻克的堡垒。”
爱奇艺世界大会首日,爱奇艺首席内容官王晓晖在谈到综艺时如此总结道。
相比被AIGC深入渗透的剧集、动漫,综艺更像是一位还在坚持“手搓”的老师傅。它是影视项目中唯一一个不依靠剧本、无法精准预测的内容产品,每一秒的意外和情绪都来自真实的人。所以王晓晖也用“躺赢”来形容综艺,“品牌广告会强势地回归这个真人阵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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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行业共识是,自2021年开始,综艺行业的问题大多集中在招商层面。
没钱、难以立项,是摆在每位创作者眼前的首要难关。因此,当商业模式和生产逻辑没有迎来颠覆性转变时,AI对综艺的影响暂时有限。
但是,随着和多位不同岗位的业内人士交流,娱理工作室发现AI的崛起也给综艺行业带来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变化。其正在从更细微、更具体的层面,重塑着综艺的团队结构、制作成本,乃至广告金主的身份转换。


AI来了,综艺客户反而多了?
入行十几年,曾任职于长视频平台、综艺制作公司,如今扎根广告代理行业的樊伟,最近感受到综艺行业有“热钱回流”的迹象。
只不过这次掏钱的是一批新面孔。
“我粗略估算了一下,今年有80%的综艺节目、晚会、盛典的冠名商是AIGC软件和电商平台。不管是网络平台还是传统卫视,他们的客户正在从多年以来的乳企、手机品牌,转为千问、豆包、淘宝等。”
或许有人会好奇,综艺缺钱已经人尽皆知,怎么AI崛起不仅没替代综艺、还帮它招商引资了?
在樊伟看来,这背后的逻辑并不复杂。眼下的AI品牌最需要的不是转化,而是破圈,是指数级的用户增长,要在最短时间内让尽可能多的人知道自己的产品。综艺节目恰好能提供这样的曝光土壤,实现广覆盖、深触达、跨圈层。
况且,比起制作周期漫长且充满变数的剧集、电影,综艺在投放时间上也更灵活,更容易配合品牌的宣传节点,边拍边播的模式更让品牌可以根据市场反馈动态调整。如今AI行业日新月异,研发出来的新功能更需要快速被推广出去,否则很可能就被竞品提前抢占用户心智。

东方卫视跨年晚会,仅为配图,与本文无关
综艺行业上一次被“热钱”环绕,还要追溯到2015年-2018年的“黄金时代”。
用樊伟的话说,那是一个客户追着节目跑的阶段。“都是品牌客户给我们打电话说:‘这个项目我们正在过会,决策有点慢,兄弟你一定帮我留着一点。’如果错过了一档综艺他们真的跟你生气。一档节目最终招来13、14个品牌客户,实属正常。现在当然是不敢想了。”
这其中的转折,受制于经济大环境的影响,也有短视频内容崛起所带来的冲击。现在,综艺行业已然从“客户追着投”变成“求着客户投”。
那么,这轮“热钱”又能烧多久?
樊伟认为,短视频平台走过的路提供了一个现成的参照。早年,短视频平台也是各大综艺、跨年晚会的常客,砸钱砸得很猛,但当某平台日活突破5亿大关之后,便不再倚赖综艺做品牌效果广告。换句话说,破圈任务已经顺利结束。
这意味着,此次AI掀起的“热钱”对综艺行业的反哺也只是暂时性的。当它们转身离开后,留给综艺行业的还是那个无法逃避的课题:热钱退去,还能靠什么继续发展?


AI能够代替谁?
最近,AI演员授权的话题备受关注。
能够感觉到,绝大部分网友还无法接受AI替代真人演员。
台前工作看上去尚属“安全”,但在幕后环节,AI早已变成了综艺人的“同事”。
2022年离开综艺行业、眼下投身于AI创业的前综艺导演杜锐琪告诉娱理,今年央视春晚中就有全程用AI生成视觉画面的节目。
“AI技术让制作周期缩短至原来的三分之一,再搭配导演专业的镜头语言和审美,可谓事半功倍。以前我们做《最强大脑》,搭实景、租场地、做道具,预算动辄几百万甚至几千万,现在用AI做虚拟场景加LED大屏,不仅是快,成本也能降50%-60%,风格还可以随时切换,赛博朋克、水墨、星际,想要什么都可以。”

仅为配图,与本文无关
杜锐琪刚入行时,综艺后期视觉导演还是一个含金量很高的岗位。
2016年,南京师范大学动画专业毕业的她赶上了《最强大脑》的招聘,顺利进入国内头部影视内容制作公司。那是综艺的黄金时代,公司内部有两、三百号人,校招时对编导的学历要求很高,基本不考虑非211、985的毕业生。
杜锐琪从后期视觉导演做起,一路做到《最强大脑》第七季,干过前期编导、导播,可以说经历了节目制作的全流程。比起熬夜赶工的辛苦,那时的成就感和回报来得更为直接,比如播完一集就能收到现金奖励,收入在同龄人里相当可观。
后来,整个行业迎来收入下滑、项目缩水的阶段。身边的人陆续转行,杜锐琪主动寻求新的突破口,转而去做线下演出。也就是那段期间,她偶然接触到AI应用在大屏视觉和特效制作上,发现原先一帧一帧画的动态视觉借助AI会更加高效地呈现。

不止于视觉,AI的提效还体现在更多综艺幕后环节。
“以前做节目需要大量时间做前期的资料收集、阅读、整理等工作,通常需要一周或更长时间,现在AI通过大数据的整理和高效的总结,一天就可以形成一个初稿。”杜锐琪补充道。
需要厘清的是,这并非等同于AI抢了综艺人的饭碗,就杜锐琪观察,综艺人离开的核心原因还是行业自身的整体萎缩。
据娱理获悉,鼎盛时期收入颇丰的综艺制作公司,已将员工薪资降至原有的三分之一,甚至有的公司曾处于发不出工资的状态;某卫视平台的员工在没有项目录制时,底薪只有5000元左右。
就在对话的前两天,杜锐琪的AI团队面试了一位35岁的前影视工作室负责人,去年对方迫于经营压力关停了工作室,至今仍处于待业状态。

AI制图
樊伟也明确感受到了综艺人的集体焦虑。
“去年我们做AI视频,一分钟大概2万元左右,今年同样的品质5000块就够了,这种性价比是实打实摆在所有人眼前的。原来一个团队需要10个导演、5个后期,现在3个导演、2个后期就足够了。
未来的综艺团队可能只需要‘项目经理’,或者是能承担这个项目风险的人,其它所有事情都可以交由AI去做。”樊伟给出的观点更为“残酷”。

AI制图

AI漫剧后,AI综艺还有多远?
去年年底复盘时,就有综艺制作人设想过AI真人综艺。
“比如现在王一博在拍纪录片、在爬山,但是你又想让他来录制一档综艺,就可以通过AI生成的‘王一博’来实现,艺人只需要给个授权就好了。我觉得后续从综艺角度来讲,确实可以不需要艺人,尤其是不需要那些‘活人感’没那么强的艺人。”
当然,该制作人也承认目前AI技术下生成的“艺人”还是有一点愣,AI感有一些重,观众能够轻松辨别出是“假的”,恐怕还无法接受这样的非本人出演。一切还需要倚赖技术的迭代。
但即便技术能够达成,樊伟也不认为市场会为AI真人综艺买单。
“你见过动画综艺吗?从来没有。因为综艺的本质是真人秀,观众看的就是真实的人的反应、随机的小细节。动画电影可以拿全球票房第一,但是主流媒体连用AI数字人播新闻都不行,因为你给观众‘非真人’的感受,会损害新闻的权威性和真实性。综艺也是这个道理。”

杜锐琪也表达了类似的判断。
“AI它不懂共情,不会共情,做过综艺的人都知道,节目最好看的那些瞬间,都不是台本里写的‘程序’,而是人与人之间的真情流露。目前来看,AI真人综艺还停留在概念层面,距离真正落地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在她看来,AI综艺不是简单套个壳,而是需要底层玩法的创新,更需要编导的思维和讲故事能力。比如:真人嘉宾和AI数字人同台;同一档节目提供给观众不同剪辑版本,实现千人千面的个性化定制。
目前杜锐琪的AI创业团队“拿手好戏”涵盖AI真人短剧、AI宣传片、AI商业广告等业务,凭借团队自身的创作、创新能力,已经打造出AI真人短剧“爆剧”代表作。她不断强调,AI让呈现更高效,但决定作品高下的依然是人的审美与创意。

还在从事后期工作的飞飞也感受到了AI并不是万能的。它所替代的,更多是那些素材单一、缺乏强逻辑性、只需随机排列组合的后期工作,适合流水线式生产。
“据我所知,时代峰峻正在给旗下每个艺人(自制物料)配单独的策划、摄像和后期团队,是在扩招,而不是裁员。
本身创意性的工作有大量的人工判断和审美在里面,这些未必是AI工具能做到的。未来也许有可能,但至少目前还没有,或者说是临门一脚,但那一脚还没真正踢出去。”
当然,飞飞也强调技术发展之迅速,最近一个月看到了很多厉害的作品,说明AI也可以实现创意性的生成,但本质还是人的想法在前。

就眼下的趋势来看,AI倒是已经取代了顶流爱豆和知名导演,变成综艺行业新晋“PPT神兽”。
有业内人士向娱理透露,近期平台内部的综艺提案都在不约而同地往AI上靠拢,一是AI话题处在风口,二是针对平台领导的投其所好。
“AI综艺变得和创业圈聊融资一样,它更像是一个工具,甚至是一个圈钱的工具。”

结语
当下这一轮AI浪潮,有人用它“圈钱”,有人用它提效,也有综艺人因它转向新的赛道。但回到综艺创作本身,一个底层逻辑始终没有变,那就是人的创意与真实的情感共鸣。
王晓晖所说的“躺赢”,并非指综艺可以高枕无忧,而是在AI时代下,综艺的护城河被再一次明确,它的核心价值恰恰在于那些AI永远无法抵达的地方,在于那些程序之外的意想不到。
这才是综艺“逃过一劫”的真正底气。

(应受访者要求,飞飞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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