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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AI进入电影现场:一次关于“电影本质”的重新谈判

当AI进入电影现场:一次关于“电影本质”的重新谈判

第十六届北京国际电影节AIGC电影单元主论坛,可能是今年中国影视行业最具“分裂感”的一场讨论。一方面,技术端表明模型能力正呈指数级进化态势,生产效率持续提升;另一方面,创作者在焦虑与坚守间反复拉扯,他们强调故事、情感与人的表达始终是创作的核心,无法被替代。

分享嘉宾阿里ATH事业群多模态模型负责人郑海超香港科技大学学者饶安逸爱奇艺高级副总裁叶宁、导演余白眉、唐季礼,再到圆桌论坛的科幻作家江波、张冉科普时报社社长尹传红与创作者陈坤,这场论坛几乎覆盖了技术、平台、创作、学术四个维度。当这些视角被放在一起,一个更清晰的议题开始复现:AIGC所带来的思考,不仅关乎“如何拍电影”,更关乎“电影是什么”这一本质表达。

全新视听范式已经生成

这场论坛最明确的共识是AIGC已经走出工具阶段,开始介入电影的实际生产环节,并且是以一种不可逆的方式。

过去二十年,中国电影经历过两次关键性技术转折一次是院线市场化,一次是胶片向数字的迁移。这两次变化虽然影像深远,但本质上并没有动摇工业结构,只是在既有体系内提升了创作效率。这一次AIGC的介入,开始从根本上改写创作流程,重塑了一种全新的创作范式。

阿里ATH事业群多模态模型负责人郑海超的分享提供了一个较为清晰的切面。以Wan2.7模型为例,该模型能力已经不再停留在单点功能,而是逐步形成一套完整的创作链路,从参考与复刻,到编辑与调整,再到音画同步生成与视频级控制,基本覆盖了从素材生成到成片输出的关键环节。与其说它是工具,不如说更接近一套正在成形的创作系统。

随之而来的变化,是生产方式的重组。过去电影制作依赖高度分工的工业体系,不同工种按流程接力完成;而现在,这些环节正在被整合进一个连续的工作流中,由工具完成串联。电影生产从“组织能力驱动”,逐渐转向“工具能力驱动”,创作的起点也随之下移。

门槛的变化是最直观的结果。资金、团队与技术,曾经构成进入影视行业的基本门槛,而在AIGC条件下,这三者正在被压缩。一个创作者,借助工具,就可以在较短时间内完成过去需要团队协作才能实现的内容原型。

不过,比门槛更值得关注的,是节奏的改变。技术侧已明确大模型的迭代周期逐渐压缩,大约以100天为一个周期。这意味着,当一部作品还处在制作阶段,底层工具已经完成更新,原有流程难以保持稳定。

饶安逸的发言,某种程度上是在回应这种不确定性。他没有直接讨论电影,而是结合自身创作案例与研究成果将问题聚焦到创作者自身。在技术快速更替的背景下,重点思考用户需求、普通人如何面对大模型浪潮以及如何专攻这三个问题,其实质是探讨AI时代人该如何创作,如何用AI放大创意灵感。换句话说,工具始终在变,但创作的方向不能失焦。

唐季礼则从创作经验出发,给出了另一层补充,他明确区分了AI时代会变的和不会变的内容。工具更强、效率更高、门槛更低,这些变化已经发生;但判断力、审美、情感以及对作品的责任,并不会因为技术进步而消失。

他同时也提到新的机会正在出现,AI工具时代让电影的类型空间被打开,新人更容易进入行业,作品的传播半径也在扩大。但无论环境如何变化,内容与专业能力,始终需要有人去把控。

综合来看,AI时代下的电影生产正在从一个相对稳定的工业体系,转向一个不断变化的工具系统,而创作者的位置,也随之从执行流程的人,转变为做选择的人。
个体经验创作逐渐成为重心

如果说技术改变的是“怎么做电影”,那么更深层的变化,是“谁来做电影”。

在这场论坛中,导演俞白眉提出了一个极具冲击力的判断:未来可能有数亿人具备内容创作能力。一旦这一趋势成立,创作权将不再集中在少数专业人群手中,而是向更广泛的人群下沉。爱奇艺高级副总裁叶宁则认为,中国电影已历经院线市场化与数码化两次变革,AIGC将成为第三次变革,重塑内容生产。技术虽提升表达力与效率,但不可替代的仍是故事能力、情感洞察与人性关怀。他强调,AIGC创作应回归叙事,避免炫技,核心是讲好故事。

在传统影视体系中,创作始终是一种稀缺能力。无论是编剧、导演还是制作团队,都是建立在高门槛之上的专业角色,而AIGC正在让这种门槛迅速失效。当创作变得普遍,原有的内容生产逻辑也随之失效。

最先受到影响的,是“最大公约数”的叙事策略。过去,电影工业往往依赖高成本去寻找能够覆盖最大受众的表达方式,这也是IP逻辑成立的基础。但当大量创作者同时进入同一赛道,这种共识不再稳定,反而容易滑向高度同质化。当所有人都在追求同一类型时,它就会变成最大的陈词滥调。

紧接着被削弱的,是IP的价值基础在传统逻辑中,IP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具备稀缺性与传播确定性但在AIGC语境下,任何IP都可以被快速复制、改写甚至泛滥。俞白眉以“孙悟空”IP为例,他指出当几亿人都在生产孙悟空时,这个IP就会失去原有的价值

更深层的变化,则体现在叙事重心的转移。当宏大叙事与视觉奇观被技术普及后,真正稀缺的内容开始转向个体经验。俞白眉用自身创作的一个12秒的个人记忆视频获得广泛关注为例,指出观众始终关注的是真实且能打动人心的力量,这种真实感和情感共鸣超越了技术与形式。

在这样的语境中,电影逐渐从面向大众的统一叙事,转向更加个体化的表达。创作者的角色也在发生变化,导演不再是唯一的叙事中心,而成为更大内容生态中的一部分。

AI影像向情感密度转移

沿着这一逻辑继续推演,AIGC带来的变化,很可能不会停留在电影行业内部,而是延伸到更广泛的内容形态中。

在论坛的后半段,“未来的影像,还是电影吗”这一问题被反复提及。该问题虽没得到直面回答,但多个观点碰撞出了共性,已经给出了某种方向。

首先,影像正在变得“实时化”。随着生成速度的提升,视频不再需要预先制作完成,而可以在交互过程中实时生成,这意味着影像将从录制内容转向生成内容。

其次,是“可交互化”。当影像可以根据用户反馈实时调整内容时,传统线性叙事将被打破。观众不再只是接受者,而是参与者,甚至是共同创作者。

第三,是“个体化”。陈坤提出一个极具前瞻性的判断:未来真正具有吸引力的,不一定是宏大的视觉奇观,而是与个体高度相关的内容。

因此,影像的价值,将从“观看体验”,转向“情感匹配”。当技术能够理解个体偏好、记忆甚至情感结构时,内容将不再是统一分发,而是针对个体生成,影像所提供的就是情感价值服务。

俞白眉提出的“一人电影”,正是这一趋势的极端形态:一个作品只服务一个观众,但情感密度更高。

回到这场论坛本身,它的意义并不在于给出答案,而是让创作者产生更多新的思考。当画面、技术、甚至创作权都不再稀缺时,真正稀缺的就只剩下对生活的理解、对情感的洞察,以及将其转化为表达的能力这三样东西。

从这个意义上看,AIGC并没有削弱电影的本质,反而让它抓住了创作的真理——讲述一个打动人的故事。

只是这一次,讲故事的人,不再只是电影人。

撰稿 | GM
审核 | 孟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