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件的时代变革和赤脚开发者
1.
假如你是一个社会科学研究者。假如你有一天有个问题想研究:
中国是如何做到既有效管制互联网大企业,又促进互联网产业高速发展的。
我想讨论的不是这个题目本身。我想说的是,你觉得你会有什么样的软件(或者叫信息系统、信息工具)来支撑你做这个研究?
大概率你会说,知网,搜索引擎(而且还有不小的可能性你用不了Google,而百度其实又不是个搜索引擎 ),Word,Excel。对吧。
总而言之,都是那些为几百万、几千万、几亿人开发的软件。
有多大可能,你的教研室,你的课题组,甚至是只服务于你的研究方向,有一个专门为你开发的研究系统?
那要是我说,就为研究这一个问题,专门为这件事开发一个软件呢?
2.
据说人在面对坏消息的时候有五个阶段的心路历程:否认,愤怒,讨价还价,抑郁,接受。
对于“AI要干翻你的工作”这件事,现在软件产业还整体处于“否认”的阶段。整个行业像害了热病似的兴奋地用AI来写他们原本打算要写的那些代码,就好像捂住耳朵假装铃铛永远不会响,尽管他们在敲的是大钟寺里的永乐大钟。
第一,从2000年十八号文到现在,软件早就过剩了,继续用新技术加速产能怎么可能成为自救的稻草?
第二,明知道AI才是未来,结果软件产业的回应是用有智能的工具来继续开发他们那些没智能的软件?
3.
过去几十年里,“开发软件”这件事几乎总是与“编程”等价。
它是Java还是Python还是C++,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是程序员之外的人看不懂的某种语言。
它是咒语。只有魔法师才有资格掌握。麻瓜不配使用魔法。
大语言模型改变的首先是这件事。自然语言,在大语言模型这里,就是可以执行的。自然语言就可以是源代码。
几千行提示词,丢给大模型执行,产出一篇研究报告。这怎么就不是一个用于科研的信息系统呢?
而且源代码到底是自然语言还是程序语言,已经不重要了。反正都是AI在写。
任何一个上过高中的麻瓜都可以用AI生成一大堆关于“如何解决我这个特定问题”的自然语言指令,然后再用AI执行这堆指令。
4.
过去四十多年,信息化的浪潮卷入所有人的同时,一场同时发生的暗涌也在剥夺(几乎)所有人为自己制作软件的能力和权力。
1977年,你打开一台Apple II,屏幕上会显示“READY”,后面跟着等待你输入的光标,一闪一闪。
那时候你要使用电脑,你就得用BASIC编程,描述你想要电脑做什么。“制作软件”和“使用软件”是同构的。
不知不觉间,制作软件的权力被没收了。虽然全世界几十亿人开始使用软件,却只有一小撮精英人士才有资格制作软件。
今天的电脑或者手机,开机时不再邀请“用户”们制作任何东西。他们只能在一系列别人制作好的东西里选择,并使用。
(当然,还有,付钱。这就是整个IT产业几十年高收入的密码所在。)
用户体验专家Don Norman曾经提出一个问题:“如果我们是在为人设计,为什么不直接叫他们’人’?”
5.
十年后回头看,或许我们会说2026年4月是人工智能发展史上的一个里程碑时刻。
刚刚过去的这个月,GLM 5.1发布,推理能力已经赶上甚至超过了Claude Opus——另一方面也是因为Opus 4.7的降智。DeepSeek V4发布,据说能力更强,而且完全是用国产芯片训练的。
我个人实测,在我的研究和写作任务中,GLM 5.1完全能平替Claude。Anthropic你爱咋搞KYC你就咋搞吧,咱们就此别过。
“使用Claude Code为自己开发智能体应用”这件事,直到3月份都还有很多现实的麻烦,主要是国产模型推理能力不足,使用Claude又得翻墙,而很多国内的学者又不那么习惯于翻墙。
6.
当然我们都知道,可以做,不等于真的动手做。
隔在中间的,主要是一种心态。
整整两代人被整个信息化浪潮塑造成了“用户”。这种必须依赖“专家”来为自己开发软件的心态,一下子没那么容易转变的。
这种心态体现在很多具体的事情上。
比如说,绝大多数“用户”不习惯于一个界面上呈现非常大量的信息。又是目录树,又是文件内容,又是AI聊天框…这样的界面让很多“用户”本能地害怕。
还有很多“用户”压根儿就没有一个有逻辑地组织目录结构的习惯。
以及,更重要的,有逻辑地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的习惯。
以及,最重要的,遇到任何问题时敢于想“我能(做个软件)解决它”的习惯。
改变这种心态,颠覆这种对魔法、对咒语、对魔法师的敬畏,比技术和工具的变革更难。
7.
1970年的纽约,一群黑豹党成员搞了一个戒毒中心。
这群人从毛主席语录里找灵感。毛主席说,“中国医药学是一个伟大的宝库”。于是他们就去学中医,研究出一个针灸戒毒的方案。
针灸耳朵上的神门、交感、肾、肝、肺五处穴位,留针30~60分钟。
据临床研究,五点耳针戒毒法作为辅助手段,可改善吸毒者就医态度及降低对毒品的渴望。
在我看来,五点耳针法的意义不仅是针灸,而且在于创造了一个互助的社区。治疗通常以小组形式进行。教育、小组互助、家庭参与等形式围绕着针灸发生。
而且,很多受治者会学习治疗的技术而成为施治者。对这件事,他们有一个口号:“Each one, teach one.”——每个学到这项技术的人,承诺再把技术教给其他需要的人。
当时的这群黑豹党青年从毛主席语录中受了启发。他们说自己是纽约的赤脚医生。
8.
加纳的PATV(泛非电视台)没什么钱。他们的节目覆盖3亿观众,但他们付不起钱定制开发新闻生产的软件。
上上个月,来自PATV的几名编辑在我这儿上了十天的培训课。我们从最基本的东西开始教起:怎么组织目录,什么是命令行,怎么安装Claude Code,怎么用Visual Studio Code,等等。
最近我听说,她们回到加纳以后,自己开发了一个新闻评论系统。
有什么突发事件发生,命令AI去采集新闻线索、调研新闻背景,给编辑生成采访提纲。编辑拿着提纲去采访知情人和专家,把采访录音转写一股脑丢给AI,然后AI给写一篇有深度有态度的评论。
没有传统意义上的程序代码,全是markdown格式的指令,用Claude Code执行。不难。也不见得有多高级。但是能用。
最重要的是,这是她们自己为自己开发的。她们自己知道里面有什么。她们能自己维护自己发展这个软件。再也不用依赖魔法师的恩赐。
(反正大城市里专业的IT白领魔法师们从来也没恩赐过她们就是了。)
她们的故事对我是个绝大的鼓励。她们让我相信,赤脚软件开发者是有可能的。
9.
IT白领魔法师们是被“大厂”异化的一个群体。马修·克劳福德在《摩托车修理店的未来工作哲学》里自述:
这份工作始终让我感到疲倦,而且坦率地说,我不明白自己究竟凭什么拿到那份工资:我究竟向什么人提供了什么有形的产品或有用的服务?这种无用感让人沮丧。
据我在IT行业里工作二十年的经验来看,有同感的魔法师不在少数。
烘焙师是做面包的。园艺师是养花的。“系统分析师”是干嘛的?高并发数据库设计和JVM性能调优,那到底是什么?
当AI把整个软件产业夷为平地,我想,这些具备软件开发能力的人,终究应该走出那个被异化的产业,回归到社区,回归到人民的中间。
他们应该变成赤脚开发者,满足一些街坊邻居需要的、但是从来没有被“大厂”们放在眼里的信息需求,同时再教更多的人成为赤脚开发者。
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将得以成为一个完整的人,一个能够被街坊邻居、被亲戚朋友了解的人,一个与真实的社会产生关系的人,而不是一个被“大厂”异化的、除了能挣很多钱以外没人能明白他们在干什么的怪物。
“尽管他们手是黑的,脚上有牛屎”—我觉得这才是信息技术专业人士们在AI时代应该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