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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时代,从惊艳到审美疲劳只需要2个月

AI时代,从惊艳到审美疲劳只需要2个月

看《降临之子》的那种绝望,和看秦时明月的那种惊艳

大概2005年前后,我在网上看到《最终幻想VII:降临之子》,那是日本出的一部全CG电影,没有任何真人拍摄,每一帧都是计算机渲染出来的,人物皮肤有毛孔,发丝有重量,金属反光有层次,打斗镜头有那种真实摄影才有的晃动感。看完之后有一种很奇怪的感受,不是被震撼的那种愣,是被差距压住的那种沉——原来3D可以做到这种程度,中国的动画,2D也好3D也好,跟它比起来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所以2007年第一次看到《秦时明月》,那种惊艳里其实掺着一点”终于”的感觉。
不是因为剧情,是因为那个画面,有景深,有光影,人物的衣料随动作飘起来,背景的山水也有层次感,和当时我认知里的”国产动漫”完全不是一回事。那种感受很直接:国产3D,终于有点样子了。但我当时没有意识到,那种”惊艳”里掺了多少虚荣。

惊艳感是怎么一点一点消失的

人会对持续存在的刺激产生适应,时间一长,再强烈的新鲜感也会被大脑”标准化”,纳入日常背景,不再当成信号处理。这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感知机制,心理学把它叫做”享乐适应”。
它不挑内容,好事坏事都适用,惊喜和创伤最终都会变成风景。
3D动漫在中国走的就是这条路。秦时明月之后,斗破苍穹、凡人修仙传、少年歌行,一批接一批,这个格式从”令人惊艳的新事物”变成了”国产动漫的默认选项”,然后虚幻引擎进一步拉低了生产门槛,AI生图再把门槛砍到地板,于是今天打开任何一个内容平台,满屏都是光影精致、材质细腻的3D壁纸。
精美,但不再让人停下来。
德国思想家本雅明在1936年写过一篇文章《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里面有个词叫”灵晕”(Aura),他说的是,一件艺术品之所以有震撼力,部分来自它的”此时此地性”——它是独一无二的,是某个具体的人在某个具体的时刻创造的,这种不可复制性本身就是价值的一部分。当机械复制让”独一份”变成”随时可得”,灵晕就消散了。
本雅明写这篇文章的时候,针对的是摄影和电影对传统艺术的冲击,但这个逻辑今天用来理解AI生图,几乎是原装适配。

摄影没有杀死绘画,反而逼出了印象派

这件事在历史上已经发生过一次。
摄影技术出现之前,西方绘画最被推崇的能力之一是写实,画得像,才算功力深厚。摄影一出来,这条路被堵死了,因为再写实的画也比不过照片,而且照片更快、更准、更便宜。很多人当时断定,这是绘画的末日。
但后来发生的是,印象派出来了,然后是表现主义,然后是立体主义。这些画家不再追”画得像”,反而开始做”只有人才能做的东西”——莫奈的光是情绪性的,梵高的笔触是痉挛性的,塞尚的几何是思维性的,这些都是相机复制不了的。
技术封死了一条路,倒逼出了另一扇窗。
摄影没有消灭绘画,而是迫使绘画完成了一次自我定义:我到底是什么,我能做什么是机器做不到的。这个追问,让绘画在此后一百年里爆发出了比之前几百年都更多样的可能性。

稀缺性是流动的,不是固定在某种形式上的

这里有一个反直觉的规律:供给越充裕的东西,越快失去定价权;而那些被大规模生产挤出主流的东西,反而可能悄悄升值。
手工艺品的命运是这个逻辑最直接的案例。机器造物刚出现的时候,手工是廉价的,因为它慢、不一致、有误差,机器全都更好。但等到机器造物变成了社会的生产基础设施,手工反而稀缺了,因为它代表了机器无法批量复制的东西:那个人在那个时刻做这件事时留下的痕迹,偶然性,决策的印记,以及那些误差本身。
凡勃伦在《有闲阶级论》里描述过这样一种消费逻辑:人们购买某些商品,部分动机不是功能,而是借此与”机器批量生产的大众”拉开距离,彰显某种只有少数人才能获得的稀缺体验。手工奢侈品的溢价,相当程度上建立在这个基础上。
但我觉得这里面还有更朴素的一层,不只是炫耀,是人对”有人真正为这件事花了时间和心力”这个事实本身的渴望。我们需要感受到另一个人的存在,感受到那个不可被压缩的过程。机器给不了这个,无论它做得多精准。

我为什么突然想起了郑问

最近重新翻了郑问的作品,《刺客列传》和《东周英雄传》,水墨笔法结合西方油画的光影和体积结构,线条很野,墨色很重,人物脸上有那种只有手绘才有的不确定性,每一笔都有来路,都有阻力感。
我没办法用一个准确的词形容看这些画时的感受,但和我刷3D壁纸时的感受是完全不同的。3D壁纸是”好看”,是精致,是让人瞬间满足然后划走;郑问的那些画是让人停下来,往里看,想知道画这幅画的人当时在想什么。
前者是消费,后者是相遇。
这个区别不是技术高低的区别,是信息密度的区别,是人介入程度的区别。3D建模在物理层面是真实的,但人的判断和风格是稀薄的;郑问的水墨是变形的、主观的,但人是浓缩在里面的。
当满屏都是精致的3D,郑问那种东西反而成了格格不入的存在,格格不入的才最扎眼。

AI这一轮,会走得更快、更极端

现在这一轮AI生图的逻辑是一样的,但节奏要快得多。
从Midjourney到各类生图模型,审美疲劳的周期正在大幅压缩。十年前,国产3D动漫用了将近十年才从”惊艳”走到”背景”;现在一个AI图像风格从爆火到烂大街,可能只需要三个月。
技术迭代越快,稀缺性的窗口就越短,也越贵。
这带来了一个对普通人来说很现实的问题:在一个任何人都能生成精美图像的世界里,你靠什么不被均质化?
我的观察是,不被均质化的能力有几种,都不是技术本身。
一是判断力——知道什么时候不用3D,知道郑问比AI壁纸更适合这个场合,这种判断不是搜索出来的,是长期积累的审美经验。
二是选题能力——决定做什么,拿什么作为观察对象,这背后的视角是个人的,是不可复制的。
三是文化深度——你对一件事的理解可以走多深,你能不能把一个图像和一段历史、一种情绪、一个时代气质连在一起,这种深度AI可以模拟,但不容易真正拥有。
机器能提高产量,但提高不了对产量的判断。

我们追的,究竟是美,还是那种领先感

我前面说,当年看到秦时明月时的震撼里掺着虚荣。
仔细想想,所谓”惊艳感”,有多少是真的被那个作品打动,又有多少是在享受”我在看一个更高阶的东西”的自我满足?这两种感受在当时是混在一起的,我没有分开过。
后来所谓的”审美疲劳”,是真的疲了,还是那层虚荣心的燃料耗尽了?当3D不再稀缺,当它不再能标志”我在看更高阶的东西”,那种满足感自然就消失了,剩下的才是我真实的审美反应。
这个自我剖析让我有点不舒服,但大概也是真的:我们有时候追的不是美本身,而是那个”我比别人早看到更好的东西”的感觉。
当技术民主化让所有人都能轻松获得的时候,这个感觉就结束了。
然后我们才开始,真正问自己喜欢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