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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绍伟:OpenAI如何陷入“古滕堡困境”?

方绍伟:OpenAI如何陷入“古滕堡困境”?

一、出道即巅峰

曾几何时,OpenAI是全球AI界当之无愧的顶流明星,出场自带主角光环。2022年底,ChatGPT横空出世,短短两个月狂揽1亿用户,直接把科幻片变成了纪录片。

那时候的OpenAI堪称封神:手握GPT系列的技术王牌,左手拉着微软,右手牵着英伟达,估值一路飙升到千亿美元级别。从GPT-3的参数神话、DALL·E的画笔惊艳,再到Sora震撼全网的视频大模型,它放个喷嚏都能引发行业地震,俨然一副我就是通用人工智能(AGI)唯一代言人的架势。

然而,谁也没想到,巅峰期这么短。还没等王冠戴热,OpenAI就悄然从云端跌落,陷入了被全球同行围追堵截的尴尬漩涡中。

二、国际巨头们的复仇者联盟

OpenAI原本以为自己能一骑绝尘,结果一回头,国际赛场上的老对手和新叛徒们已经带着新武器杀了过来:

·叛徒逆袭:从OpenAI出走的核心团队创立了Anthropic,带着Claude走起了安全、懂事、不胡闹的路线。在处理超长文本和企业级服务上,Claude势头极猛。标志性事件就是投行老大哥高盛,在2024年底直接把ChatGPT换成了Claude 3 Opus,理由是后者在长文本和合规上更靠谱。2025年,Anthropic的营收更是反超OpenAI,给了老东家一记响亮的耳光。

·全能霸主:谷歌的Gemini系列则靠着芯片模型应用的全栈超能力,采用MoEMixture-of-Experts)架构把推理成本直接打了下来。更绝的是,谷歌把Gemini直接塞进了GmailGoogle Docs和安卓系统里,覆盖几十亿用户。OpenAI没自己的系统生态,只能靠外部分发,高下立判。

·开源铁拳:MetaLLaMALarge Language Model Meta AI)开源系列更是精准打击了OpenAI的付费API业务。连原本的大客户Stability AI都在2024年全面倒戈转向LLaMA 3。而亚马逊推出的Bedrock平台,也成功拉走了NetflixAirbnb等大客户。曾经的盟友微软也不再单纯当提款机,一边投资OpenAI,一边大力推自家的Copilot,在2025年开始逐步替换内部的GPT模型,让OpenAI每年白白损失数十亿美金。

三、中国务实派的降维打击

在国际赛场被围剿的同时,来自中国AI企业的强势破局,成了压在OpenAI身上的重要稻草。不同于OpenAI喜欢沉迷于技术狂欢和烧钱堆参数,中国选手的打法非常明确:聚焦场景,把成本打下来,能落地才是硬道理。

·极致的性价比:DeepSeek成了行业卷王,用极低的成本训出了逼近GPT-4的效果。字节跳动全面用它替代ChatGPT后,算力成本直接暴跌60%

·无孔不入的场景绑定:字节的豆包深度融入抖音、飞书等全家桶,服务超5亿用户。百度文心一言嵌入搜索和智能云,拿下了国家电网、中国建行等大单。阿里通义千问更是深耕电商和工业,帮淘宝卖家写文案,帮吉利汽车搞工业设计。

·开源包抄闭源:像智谱AI基于Qwen开源模型做出的轻量化工具,半年就服务了超10万家企业。

再加上中国庞大的本土市场、政策支持,以及对境外AI工具的合规限制(著名的“404问题”),OpenAI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块巨大的蛋糕被国产企业瓜分完毕。

四、内耗

外部强敌环伺,OpenAI内部却在上演现实版的权力的游戏。它那独特的非营利母公司控营利子公司的双层架构,本想守护公益初心,最后却成了决策内耗的包袱。

·两派内耗:董事会里,追求长期AGI研发的学术派与追求短期变现、IPO资本派长期对立,重大决策频繁拉锯,白白错失了多次技术窗口。

·高管出逃:以奥特曼为代表的激进扩张派,想把手伸向硬件、电商、搜索等各个赛道;而保守派则不断拉响现金流警报,主张收缩战线。内部派系割裂导致高管频繁动荡,核心研究员接连被竞品高薪挖走。

·后院起火:昔日创始人马斯克更是反手一个诉讼,直指OpenAI沦为微软的赚钱工具,搞得公司名誉扫地。在资本的一步步蚕食下,创始团队的话语权被稀释,曾经的AGI理想被彻底边缘化。

五、算力被人掐脖子

OpenAI看着技术酷炫,实际上它的算力底座完全是个外包工程

·核心命脉捏在别人手里:它的AI芯片清一色靠英伟达,云端算力严重绑定微软Azure,自己既没有自研芯片团队,也没有自主可控的超算集群。这等于把大模型最核心的生产资料交给了别人。

·买得起用不起:海量用户的实时对话和Sora视频生成的刚性支出是个天文数字,营收增长根本填不满算力消耗的无底洞。

·星门计划难产:原本寄予厚望的“Stargate星门超算中心,因为资金扯皮、建设周期太长而反复拖延,新模型的迭代直接被硬件卡了脖子。一旦英伟达芯片紧缺,OpenAI连议价权都没有,只能在供应链下游受气。

六、叫好不叫座:商业化变现的三重僵局

OpenAI拥有全球最顶级的品牌流量,但其商业化能力却让人一言难尽:

·C端见顶:ChatGPT流量很大,但免费用户占了绝大部分算力,付费转化率低。为了赚钱,平台甚至塞进了广告,结果破坏了极简体验,引发付费用户流失。

·B端失守:因为数据合规和安全隔离没做好,原本的大客户纷纷转投Anthropic或谷歌的怀抱。

·全线开花,样样不精:盲目铺开AI搜索、浏览器、智能硬件、电商等赛道,但大多停留在概念试水阶段,没能扎根垂直行业沉淀出真正的解决方案。

·生态拉胯:原本寄予厚望的GPTStore开发者分成不完善、流量不足,活跃度极低,根本没能复制苹果AppStore的奇迹。

七、理想败给面包:资本与创新的双重崩塌

在最核心的资本与技术上,OpenAI已经陷入了致命的恶性循环:

·被资本赶着跑:它的估值虽高达千亿,但背后的严苛对赌协议逼着它不得不追求短期业绩和盲目扩张。2025年它营收约240亿美元,但年烧钱规模却超过570亿美元。即使在2026年完成了巨额融资,也仅够勉强覆盖短期算力采购,陷入了融资烧钱再融资的死循环。

·技术护城河消融:曾经领先几代的技术代差,如今只剩微弱优势。后续GPT的升级大多停留在参数微调,研发边际效益极低。Sora视频大模型惊艳亮相后,也因算力贵、合规难而默默退场。加上大模型固有的幻觉、偏见、版权侵权等技术顽疾,OpenAI的光环正在飞速黯淡(OpenAI利用《纽约时报》等机构的优质内容训练大模型,却引发了版权诉讼。如果法院认定这属于侵权,OpenAI将不得不为每条数据付费,导致训练成本激增)。

八、成功了也会留下教训

OpenAI近期公布的业绩呈现营收增长但亏损巨大、增长见顶、盈利遥遥无期的格局:2025年全年营收约131亿美元,但净亏损达80亿美元,2026年月收入约20亿美元、年化约240250亿美元,预计全年亏损将扩大至140亿–170亿美元,且大概率在2029年甚至更晚才能实现盈利;公司用户规模庞大但付费转化率仅约5%端订阅占比过高、端企业服务竞争力下滑,已被 Anthropic 在营收上反超,同时算力与研发成本居高不下,虽刚完成1220亿美元巨额融资、估值达8520亿美元,但仍面临现金流紧张、上市条件不成熟、长期算力投入与收入严重不匹配的严峻压力。有分析认为,它给投资方带来的麻烦,将有可能引发AI行业的一场地震。

传说中的“古滕堡困境”,源于一段经典的历史悲剧:约翰内斯古滕堡耗费十余年心血,攻克西方金属活字印刷技术,印制出堪称文明里程碑的《古滕堡圣经》,却因研发耗尽资产,不得不与投资人富斯特签订严苛的融资协议。当这项足以改写人类传播史的发明即将迎来丰收之际,投资人突然提起诉讼,凭借协议漏洞夺走了印刷厂、活字模具与全部成品,古滕堡最终破产落魄、晚景凄凉,亲手开创了一个时代,却被彻底排除在时代的红利之外。如今的 OpenAI,正深陷这场现代版的“古滕堡困境”:它以ChatGPT 点燃全球生成式 AI 革命,成为 AGI 时代的开创者,却在资本裹挟下治理撕裂、盲目扩张,算力受制于人、商业化难以闭环,即便手握最顶尖的技术,也无法掌控自身的命运与成果,从改写行业的先驱,沦为被资本、竞争与内部矛盾困住的巨兽。

(方绍伟先生系制度学者、社科学术批评家(微信:FangShaoweiFrank),著有《中国经济的新视角》《经济学的观念冲突》《持续执政的逻辑:从制度文化发现中国历史》等书(这些书可在以下链接免费下载:https://zlib.fi/s/%E6%96%B9%E7%BB%8D%E4%BC%9F),未来几年将有书稿已基本完成的十本新书推出:《国家为什么会成功》《AI通史》《十评秦晖》《中西方知识分子批判》《十评阿西莫格鲁》《十评林毅夫》《中国历史的新视角》《社会科学的新视角》《中国政治的新视角》《经济学的精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