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 | 朱德熙:关于中学语文教学

关于中学语文教学

朱德熙

原文载于《文字改革通讯》1979年第8、9期合刊。

对于中学语文教学，我没有什么研究，不过我是很关心这个问题的。最近谈这个问题的人多起来了，开了一些会，不少同志写了文章，这很好。当然也有一些不同意见，有些争论。有争论也好，有争论才能逐渐找出一个大家比较一致的看法来。以下说三点意见。

首先，我觉得目前应该强调一下中学生学习语文的重要性。自从提倡“四个现代化”以来，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数、理、化上，语文课不大有人重视。很多自然科学家和青少年谈学习时总是说，第一要学好数学，第二要学好外语，就没有人提到本国语文。其实语文是非常重要的，是学习一切文化课的基础。语文没有学好，自然科学也学不好。前些天《光明日报》上登了一篇《从今年全国中学数学竞赛看中学数学教学》的文章，最后一段说：“此外，还有一点应特别指出的是，应该加强语文基础知识训练，提高学生的语言表达能力。现在有很多学生语文水平差，尤其是不会用数学语言说明问题，错别字也比较多。事实说明，语文的基础打得不好，就会直接影响数学和其它学科的学习和深造。这个问题应引起中学数学工作者的高度重视。”这话说得很对。最近上海出版的一期《语文学习》上有一位语文老师用实例说明许多学生数学学不好是因为语文水平太差，比方说下边这个代数恒等式：

(a+b)²+(a-b)²=2(a²+b²)

有的学生就不知道该怎样用文字来表述。反过来，看见“两数之和的平方与这两个数之差的平方之和等于这两个数各自平方之和的两倍”，也不会把它写成代数式。

没有一定的语文水平，不但学不好自然科学，也学不好外语。北大西语系前几年招了一些外语学校毕业的学生。他们年纪很小，外语说得很流利，可是进校以后一两年就不行了，因为文化水平太差，很多东西不知道。他们只会说一些生活用语，什么叫“历史地考虑问题”，都不知道。碰到一些表示抽象概念的词如“观念、传统、道德、推理”等就不懂了。因为他们所掌握的汉语词汇里就没有这些概念，学外语的时候碰到这些概念自然就无法理解了。总之，对中学生来说，语文是非常重要的一门课程。语文老师应该理直气壮地向学生们说明这门课程的重要。

其次，谈谈语文课是干什么的。这本来是很清楚的事。可是解放以来，在这个问题上不知反复了多少次。有时把它讲成政治课，有时又把它讲成文学课。其实都不对。现在把语文课讲成政治课的少了，但是把语文课讲成文学课或者部分地讲成文学课的还是有的。我们要想想，中学生学语文干什么。全国那么多中学生，出来当文学家的有几个？成千上万的中学生学语文，是为了在生活上、工作上、学习上运用语文这个工具。他们要写报告，写信，写教材，写广告，写技术说明；我们应该从这些实际需要出发引导学生把语文学好，就是说要把着眼点放在提高学生的阅读能力和写作能力上。当然，如果将来我们的文化水平提高了，中学毕业生都有一定的文学修养，那当然很好。不过那是将来的事。就目前中学生的实际情况来说，我们要做的事情是雪中送炭，不是锦上添花。

最后，谈谈怎么教的问题。这个问题很复杂，需要好好研究，而且恐怕不是一两年能研究清楚的。吕叔湘先生去年写的文章里说，目前的中学语文教学“费时多而收效少”。上文说语文老师应该理直气壮地强调语文课的重要性，但是我们也要承认目前的语文课效果确实不太好。问题到底在哪里呢？有教材问题，有教学方法问题，也有我们自己的水平问题。我现在只想就教学方法问题提两点不成熟的看法。我觉得第一要针对当前中学生的实际水平和实际需要，不要脱离实际、好高骛远。第二要讲求实效，不要搞形式主义。常常有人问起中学语文课里的语法知识该讲些什么，该怎么讲。根据以上提的两项原则，我觉得我们讲的语法知识要能够对提高学生的阅读能力和写作能力有点帮助。从这一点考虑，我觉得重点似乎应该放在长句结构分析和书面语虚词的用法上。在教法上，原则应该是力求浅显易懂，尽量少用专门的语法术语。讲语法知识如此，讲别的东西恐怕也应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