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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进入真实工程之后,工程教育如何面向未来产业?

AI进入真实工程之后,工程教育如何面向未来产业?
摘  要:本文从企业工程实践与2025—2026年AI+Engineering公开进展出发,讨论AI从知识与生成工具进入材料设计、CAD/CAE、自动化工程和物理执行后,对工程活动与人才培养提出的新要求。我们认为,AI承担的工程任务范围应与验证能力相匹配;通用智能越容易获得,经过验证、可复用的工程资产越重要;测量、检测与测试构成智能系统认识真实工程世界的重要基础。以机器人化智能制造和工业具身装备为典型方向,本文进一步分析AI、制造工艺、工业软件、计量测试与实体装备之间的关系,并提出未来学习中心可以通过产业调研、企业经营、工程研发与高校优势学科的长期连接,持续形成可验证、可更新的高阶工程实践。

关键词:AI原生工程教育;AI+Engineering;机器人化智能制造;工业具身装备;未来学习中心

Part 1  在AI进入专业工程背景下,思考人才能力要求与责任边界的变化


顾佩华院士近年来围绕“AI+工程教育”“工程教育+AI”与AI原生工程教育的讨论,为理解工程活动的变化、人才培养目标以及实践教学如何组织提供了重要参考。

结合企业实践,可以从教学效率、实践组织和工程责任几个方面理解这一变化。“AI+工程教育”已经广泛涉及知识检索、智能辅导、方案生成和编程支持,提高教学和学习效率。“工程教育+AI”进一步进入课程和实践安排,需要回答学生学习什么、通过怎样的项目学习、教师怎样判断学习结果。当AI能够参与分析、设计乃至部分执行以后,AI原生工程教育还需要继续追问:学生应当形成怎样的工程判断,能够独立承担哪些任务,又怎样判断AI参与后的结果可以在多大范围内被接受。

Know What、Know How、Know Why”可以落实为具体的学习要求。学生需要知道自己面对什么对象、解决什么问题,掌握设计、制造和验证的方法,并能够解释技术选择背后的机理和适用条件。AI可以帮助获取知识、寻找方案和执行部分任务,学生仍然需要判断这些结果依据什么成立,并通过计算、实验和真实对象作出下一步取舍。

人才培养首先是一项长期的社会价值投资。学生在校期间学习的模型、软件和操作方法,进入工作岗位以后可能已经发生明显变化。工程教育更需要帮助学生形成能够随技术继续发展的专业能力,使其面对陌生对象、新工具和不完整信息时,仍然能够推进问题,并形成可以解释、可以验证的工程判断。

本文从近年来AI的发展和企业接触到的工程问题出发,观察这种变化正在怎样进入不同专业的工程实践,并进一步讨论高校可以依托什么样的真实工程场景培养相应能力。

1.1 模型能力只有进入具体工程对象、专业知识和验证条件,才能形成工程价值

讨论AI进入工程,需要先明确这里所说的人工智能。参考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更新后的定义,AI系统可以理解为一种基于机器的系统:它围绕显式或隐式目标,从接收到的输入中推断如何生成预测、内容、建议或决策,并由此影响物理或虚拟环境;不同系统具有不同程度的自主性,也可能在部署后表现出一定适应能力。

放到工程环境中,AI的作用会变得更加具体。它可以识别对象和状态,从历史数据中寻找关系,检索专业知识,生成设计候选,编写程序,也可以通过软件接口调用外部工具。实际工程工作往往需要这些能力与专业知识、工业软件和真实设备连续配合。

例如,在表面缺陷检测中,视觉模型可以识别异常区域;判断缺陷是否影响使用,还需要结合材料、结构和工艺条件;进一步决定返工、继续加工或报废,又涉及质量要求、成本和交付条件。一个模型完成其中某一步,只说明局部任务具备了新的处理能力。

模型能力只有进入具体工程对象、专业知识、工具和验证条件以后,才会形成工程价值。

这种结合正在获得更充分的技术条件。GitHub《Octoverse 2025》显示,平台上的AI相关代码仓库已经超过430万个,使用大语言模型SDK的公开仓库约110万个。2026年9月的Hugging Face官方文档显示,其Hub托管超过200万个模型、150万个数据集和150万个AI应用。工程人员能够接触和调用的模型、程序、数据和开源方法已经达到很大的规模。

资源增多会扩大工程人员可以调用的技术范围,也带来新的问题:一个具体任务需要什么资源,不同资源怎样衔接,结果又怎样验证。随着AI进一步进入工业软件和实际设备,这些问题变得更加具体。

潘云鹤院士在2025年《AI发展的新趋势》演讲中,将人工智能的发展概括为思维模拟与行动模拟“双轮前进”,并把工业机器人、具身智能等放在行动智能的发展脉络中。工程环境使这种变化更具体:模型提出建议,与模型直接修改设计、运行仿真、改变控制程序甚至影响物理设备,对可靠性和验证提出的要求并不相同。

AI进入工程以后,需要同时回答三个问题:

它能够产生什么结果?

可以调用什么资源?

这些结果通过什么工程证据得到确认?

1.2 AI正在进入材料、设计、仿真和自动化中的专业对象,并承担更长的任务过程

近两年的公开案例已经能够看到这种变化。

在材料领域,微软研究团队2025年发表MatterGen。研究人员可以给定化学组成、对称性或机械、电子、磁性等性能条件,由模型生成满足要求的无机材料候选。一个公开实验以200 GPa体积模量作为目标,模型生成TaCr₂O₆候选结构,研究团队随后完成材料合成,通过纳米压痕测量杨氏模量,并结合DFT计算的泊松比估算体积模量,最高约169 GPa。

MatterGen 的示意图:一种用于生成新型稳定材料的扩散模型。MatterGen 可以进行精细调整,以生成满足不同设计要求的材料,例如特定的化学成分、晶体对称性或材料特性。  

这个案例把目标性能、候选材料生成、计算评估、实验合成和性能测量连接到了同一个研究过程中。生成模型扩大了可以搜索的材料空间,但材料能否稳定制备、其他性能是否满足要求、在真实环境中是否可靠,仍然需要继续计算和实验。

模型可以扩大工程师能够探索的可能性,真实工程证据决定这些可能性能够走多远。

机械设计中的变化发生在另一个位置。Text2CAD等研究已经尝试根据自然语言生成CAD模型;2026年的Text2CAD-Bench进一步提供600个人工整理任务,覆盖基础几何、复杂拓扑、自由曲面以及机械零件之外的应用对象。公开评测显示,当前模型在基本几何上已有一定能力,但面对复杂拓扑和高级特征时性能明显下降。

这说明自然语言到几何模型之间的距离正在缩短,但生成一个三维形状还没有完成机械设计。尺寸关系、装配接口、运动约束、材料、受力、工艺和公差仍然决定一个模型最终能否被制造和使用。

CAE和科学计算提供了另一种AI介入方式。PhysicsNeMo尝试把物理知识与数据驱动模型结合,用于CFD、传热、增材制造、分子动力学和地球物理等问题;Foam-Agent则让多智能体系统进入OpenFOAM工作流,处理网格、求解配置、HPC任务提交和结果可视化。在其110项任务基准中,2025年9月版本报告了88.2%的成功率。

一种方式直接学习复杂物理关系,另一种方式调用已有专业求解器。二者最后都要回到专业问题本身:边界条件是否合理、材料参数来自哪里、计算结果是否收敛、仿真与真实对象之间存在多大偏差。

AI可以降低运行专业工具的门槛,工程问题本身的复杂度并不会因此消失。

AlphaEvolve又向前推进了一步。Google DeepMind在2025年公布该系统,将大语言模型生成程序的能力与自动评测和进化搜索结合。其中一个案例涉及矩阵乘法电路的Verilog修改,候选方案经过功能正确性验证后被纳入后续TPU设计。

对于目标能够准确表达、结果能够快速运行和量化评价的问题,AI由此获得了持续搜索的条件。工程瓶颈也可能逐渐转向另一个位置:怎样建立可靠、足够快,并且真正代表工程目标的评价方法。

电气与自动化中的Eigen Engineering Agent开始处理专业之间的信息衔接。西门子在2026年6月公布的ECAD集成功能可以读取XML、AML等电气设计文件,检测并处理或标记不一致,根据硬件拓扑在TIA Portal中添加设备、配置连接并生成PLC标签。

电气设计阶段已经形成的设备和连接信息由此能够进一步进入自动化软件工程。这里能够确认的是特定软件环境中的跨专业信息传递和工程操作;最终项目能否与真实硬件、I/O配置、控制逻辑和机器状态一致,仍然需要调试和现场验证。

这些案例所处理的对象差异很大,却呈现出同一个变化:

这些案例共同把问题推进了一步:AI给出结果之后,这个结果能够进入多长的工程过程?

1.3 AI能够承担的工程任务范围,需要与当前能够提供的验证能力相匹配

模型、算力和工具会快速变化,工程面对的目标、现实约束、物理规律和验证要求则具有更强的连续性。

本文将工程理解为:

人在真实目标和现实约束下,利用科学原理、工程知识、技术工具和组织资源,把需求转化为可以实现、验证和运行的人工系统,并对有关决策及其工程后果承担相应责任。

按照这一定义,判断AI能够在工程中推进到什么位置,需要同时考察它所处的工程阶段、承担的任务范围,以及当前验证条件能够覆盖到哪里。

一个CAD模型可以先接受几何检查;进入机械设计以后,还需要考虑材料、受力和制造条件;如果最终连接到真实机器,又会遇到装配误差、动态负载、环境变化和设备状态。相同的AI能力进入不同工程阶段,产生的后果并不相同。

由此可以形成一个基本原则:

AI能够承担的工程任务范围,需要与当前能够提供的工程验证能力相匹配。

AI可以在明确评价函数下搜索参数,也可以连续调用CAD、CAE和优化工具完成更长的设计任务。当制造、实验和检测资源被接入以后,它还可以继续作用于真实工程对象。

不同专业获得工程证据的方式不同。材料研究依赖合成与性能测试,机械结构需要制造和载荷验证,控制系统需要观察真实动态响应,能源、生物以及其他实验科学又具有各自的测量和试验方法。工具不同,判断逻辑具有共同之处:

一个工程结论能够成立到什么范围,取决于它获得了什么层级的证据。

1.4 通用智能越容易获得,经过验证并能够持续复用的工程资产越重要

AI承担更长的工程任务以后,需要理解和调用大量已有资源。

工程领域长期积累的知识、模型、数据、工业软件、工艺经验、设备能力和验证结果,过去可能分别存在于专家经验、项目文件、软件模型、实验记录和设备参数中。对于AI而言,能够检索这些资源并不等于能够判断它们在当前任务中的用途。

如果一个模型的适用工况、一台设备能够完成的任务、一项工艺的有效条件以及一次实验的结果能够被清楚描述,模型和Agent就有可能在新的项目中继续利用这些资源。

模型版本、Agent架构和调用工具会持续变化,已经经过工程实践确认的模型、数据、工艺和验证关系通常具有更长的使用周期。

通用智能越容易获得,经过验证、能够持续被机器理解和复用的工程资产越重要。

AI工程价值也需要放到这一关系中判断。一次生成节省多少时间只能反映局部效率,更值得观察的是它能否减少无效探索、更快取得支持工程决策的证据,并把一次项目产生的模型、数据和验证记录继续留给后面的任务。

一次项目解决当前问题;能够留下可复用资产的项目,还会增加下一次工程活动可以利用的基础。

1.5 测量与测试的深度,开始决定智能系统能够看见真实工程世界的深度

AI进入真实工程以后,实体实验、制造、检测和测量的重要性并没有降低。

MatterGen生成的材料最终需要完成合成和性能测试;机械结构制造以后,需要检查几何、力学和实际运行状态;控制算法进入设备以后,也需要观察真实动态响应。数字系统只有持续获得来自真实对象的数据,模型才有可能判断预测和实际之间的差异。

随着机器视觉、传感器、时序信号处理和多模态模型的发展,更多材料、设备和过程状态可以进入数字系统。AI能够利用这些信息到什么程度,仍然受到测量精度、传感器标定、实验条件以及数据与工程对象对应关系的影响。

华兴源创的平板显示Gamma与Demura自动检测设备提供了一个具体场景。设备通过经过验证的相机采集产品数据,分析像素颜色分布,并对亮度不均和色度偏离进行补偿;公司同时持续推进面向新型显示的Demura智能(AI)补偿系统研发,补偿效果通过人眼和设备测试共同评价。测量、分析、补偿和复测由此形成一个连续工程过程。

这个案例的关键不在于使用了某一种算法。输入数据是否可信、测量位置是否准确、补偿量是否合理以及复测结果是否达到要求,共同决定最后的工程结果。

测量与测试的深度,决定智能系统能够看见真实工程世界的深度。

当数字空间能够更快地产生设计和判断以后,怎样可靠地从真实世界取得反馈,会成为工程系统继续提高智能水平的重要基础。

1.6 AI扩展工程行动的同时,需要工程师承担更多的责任

AI进入规则明确、已经充分验证的工程流程,可以承担信息转换、标准配置、任务调度和部分重复操作。这类应用可以减少人工执行成本。

工程创新中的条件更加开放。新的材料、结构、工艺和控制方案缺少完整答案,AI可以帮助扩大搜索范围,并调用更多计算和实验资源。任务向前推进以后,新的未知条件也会随之出现。

工程师亲自修改一个参数时,需要判断这一次修改是否合理;如果允许AI在一组参数中自主搜索,还需要提前确定允许改变哪些变量、评价依据是什么、搜索范围在哪里,以及什么情况下需要停止。

AI能够连续调用更多软件和设备以后,人的工作会更多集中在任务范围和工程证据上。

人工操作可以减少,工程责任不会随操作数量同步减少。

工程师需要知道当前知识和证据能够支持AI继续推进到哪里,什么时候可以继续自动执行,什么时候必须重新回到实验、设备和真实工程对象。

1.7 当通用智能越来越容易获得,工程教育更需要训练人与真实工程世界建立可靠联系的能

这种变化正在影响企业判断人才的方式。

企业很难准确预见几年后主流模型、Agent框架和工业软件会发展成什么形态,因此长期人才要求很难固定在某一种AI工具上。学历、课程成绩和最终作品能够反映一部分能力,我们还希望知道一个人在没有标准答案的工程问题中怎样行动。

  • 一个模糊需求能否逐渐转化成可以检验的问题?

  • 模型结果与实验不一致以后,能否定位问题来自假设、数据、工具还是实际条件?

  • 多个方案同时存在时,能否判断下一步应该继续计算,还是已经需要开展新的实验?

即使一个作品大量借助AI完成,也仍然可以通过项目过程观察工程判断:学生为什么接受某个结果,发现过什么错误,又根据什么新的证据修改方案。

高校拥有形成这种能力的重要条件。教师研究本身不断产生尚未完全解决的问题,学科积累提供专业知识,科研平台和实验条件能够把数字判断重新带回真实对象。一次项目产生的数据、模型、实验方法和失败记录,还可以继续进入后续研究。

当知识、计算和生成能力越来越容易获得,工程教育更需要帮助学生把这些智能放进真实工程关系中。

  • 学生需要经历AI提出方案,也需要看到方案怎样进入工业软件

  • 学生需要运行计算,也需要面对计算和实验之间的偏差

  • 学生需要调用已有工程资产,也需要亲自形成新的数据和工程证据

如果要在人才培养中观察和训练这种能力,就需要选择一种能够同时容纳设计、仿真、控制、制造、检测和真实物理对象的工程方向。不同专业在其中不能停留在并列关系,一个专业形成的结果需要通过另一个专业的知识和证据继续判断。机器人化智能制造提供了这样一个典型窗口。

Part 2  机器人化智能制造把智能、装备与物理验证带入同一工程过程,融合了很多AI走向真实物理过程的典型场景


机器人化智能制造并不覆盖所有工程领域,但它能够把AI、工业软件、装备、材料和物理验证集中在同一工程过程中,因此适合进一步观察AI进入真实工程后的技术关系。

《中国机器人与智能制造2035发展战略》机器人化智能制造界定为以机器人或机器人化装备作为制造执行体,利用其灵活、开放、易重构和可协同作业等特点,把知识和经验带入感知、决策和执行过程,并面向大型空间、受限区域和非结构环境承担制造任务。 书中讨论的航空、航天、航海大型复杂构件,是这一方向的重要来源。放到今天的产业环境中,相同的技术关系也出现在精密装配、机器人加工、智能检测、汽车电子制造、半导体测试以及大量柔性生产单元中。

周济院士近年来指出,随着大模型、大数据和算力发展,新一代人工智能与先进制造技术融合,将进一步形成新一代智能制造。对机器人化智能制造而言,这种融合已经落到机器人、工业软件、精密测量和实际制造过程的连接上。

2.1 未来产业需要一层把数字创新转化为可靠物理能力的工程中间层

新材料、新结构、新算法和新的数字模型最终都要进入真实世界。一种材料需要制备出来并获得稳定性能,一套结构需要加工和装配,一项控制算法需要进入真实装备运行,一个电子器件还要经过电学、光学或功能测试才能进入产品。

在本文的分析框架中,可以把机器人化智能制造看作连接“数字方案形成”和“物理工程实现”的一层工程能力中间层。它上接CAD、CAE、材料模型、工业软件和AI,下接材料、工艺、装备、测试以及最终产品。机器人只是其中重要的执行主体之一,制造工艺、工业软件、自动控制、计量检测和试验系统共同决定数字方案能否真正转化为工程结果。

这种能力对于大型装备表现得非常直观。飞机复材蒙皮、航天器舱体和大型能源装备的尺寸不断增大,传统固定式机床受到工作空间和可达性的限制。《2035发展战略》因此讨论了制造装备由“固定母机、移动零件”向“固定零件、移动母机”扩展的可能,并把多机器人、移动加工和全场景测量纳入大型复杂构件制造。

相同的问题也存在于更小的尺度。新能源汽车电驱系统需要装配、标定和EOL测试;消费电子产品经过组装以后,需要验证屏幕、声学、气密和电气功能;半导体器件最终需要通过可重复的测试程序确认电性能。未来产业中的许多创新,都会经过这样一个由数字设计进入制造、再由测试结果返回数字系统的过程。

未来产业的竞争,很大一部分取决于能否把新的知识、模型和设计快速转化为可制造、可测量、可控制、可验证的实体。

2.2 工业具身装备正在成为智能进入真实生产过程的重要执行载体

在本文中,机器人化智能制造描述的是一个制造方向;“工业具身装备”用来描述其中能够感知环境、直接作用于物理对象、获得执行反馈并持续完成工业任务的一类装备形态。

它不局限于人形机器人。一台带力控末端的协作机器人、一套视觉引导插装装备、一台移动巡检机器人、一套机器人磨抛设备或者具有专用工艺末端的智能工作站,都可以具备这样的基本特征。

近期研究已经开始把Foundation Model与工业具身智能直接联系起来。2026年的相关综述指出,制造场景中的具身智能仍面临一个重要问题:复杂工业操作涉及接触、摩擦、材料变化和严格物理约束,基础模型需要进一步吸收物理知识和真实状态信息。 2026年CIRP Annals发表的研究则已经把基础模型策略用于部分汽车发动机装配,通过LeRobot完成遥操作、数据采集、模型微调和机器人部署,同时把复杂装配中的鲁棒性与可靠性列为仍需解决的问题。

一个精密插装任务可以说明这种工业特殊性。视觉系统先确定两个零件的大致位置,机器人按照位姿信息接近装配位置;发生接触后,位置误差和零件公差会转化为接触力,力—位控制需要据此改变运动;插装完成后,还可能通过尺寸、电气连接或功能测试判断装配结果。AI可以参与视觉理解、异常状态判断和参数调整,实际结果仍然取决于机构精度、接触力学、控制性能和零件本身的制造质量。

在《2035发展战略》及相关公开报告中,丁汉院士长期关注机器人制造中的灵巧、顺应与协同问题。近年他又把具身智能、灵巧操作和机器人化智能制造放在同一技术脉络下讨论:制造装备既要完成复杂动作,也要适应接触和工况变化,并在多机器人、人和环境之间保持协作。

机器人真正进入制造过程以后,控制对象就延伸到了材料、工艺和最终质量的形成。

机器人磨削时,刚度和加工力影响材料去除;焊接时,热输入影响组织和变形;装配时,几何公差、接触状态和控制策略共同决定是否能够稳定完成任务。《2035发展战略》也因此同时讨论机器人化减材、等材和增材制造,并进一步提出多机器人协作、人机技能迁移以及跨尺度功能结构制造等研究方向。

工业具身装备由此成为AI进入真实生产过程的一种重要载体。它把模型输出变成物理行动,也把物理世界中的误差和变化重新暴露给智能系统。

2.3 测量、检测与测试决定真实世界能够以多高的可信度进入智能系统

工业具身装备获得执行能力以后,随之而来的问题是:系统怎样知道自己究竟做成了什么。

机器人控制器能够记录关节位置和理论轨迹,真实工件却可能存在装夹偏差,机器人会在受力后产生变形,工具会磨损,材料和环境也会发生变化。数字模型描述预期状态,测量系统负责取得真实状态。

《2035发展战略》把全场景多模态跨尺度感知、在线测量—加工—监测一体化列为关键技术,并在大型复杂构件机器人化制造中明确提出“测量—建模—加工一体化”。书中进一步提出融合移动加工、全局定位和局部检测,形成“全域测量—自主操作—协同加工”的技术关系。

测量、检测和测试在这里承担不同任务。

测量需要回答状态量是多少。例如位置偏差、形貌、接触力、扭矩或者温度。检测关注工件和过程是否出现异常,包括表面缺陷、轨迹偏移、传感器漂移或工具磨损。测试进一步判断制造出来的对象是否具有规定的功能和性能,例如结构刚度、气密性、电性能、声学响应或者长期可靠性。

这种区别在中小型工业场景中同样明显。一颗螺栓拧到指定位置并不能证明连接合格,扭矩—角度关系还需要满足工艺要求;一个密封件已经装入,也需要气密测试确认实际功能;一个智能夹爪可以完成抓取,还需要通过负载、刚度、重复精度和触觉标定确定它的使用边界。

没有可信的测量,智能系统难以知道真实状态;检测和测试进一步决定一个工程结果能否被接受。

郭东明院士提出的“高性能制造”进一步把制造目标由几何精度拓展到目标性能的精准达成。相关研究强调材料、结构、制造工艺和使役条件之间的定量关联,这使测量对象也需要从几何尺寸扩展到材料状态、表面完整性、功能表现和服役性能。

产业中的测试系统已经体现了这种多物理量特征。以华兴源创现有业务为例,其测试对象覆盖光电显示、汽车电子、智能穿戴和半导体等方向,实际测试中同时涉及外观、触控、电性能、光学性能、气密性、声学以及芯片功能等状态。 在半导体方向,测试资源进一步涉及SMU、Digital Pattern、Digital IO和RF等电学与射频能力。

这个产业案例说明了一件更普遍的事。一个复杂产品的质量往往无法由单一视觉结果描述,它需要被转换为多个可以测量和比较的物理量。测量数据被用于质量判定,也可以继续进入标定、诊断和参数修正。

测量与测试的深度,决定智能系统能够看见真实工程世界的深度。

这也是高校很多传统优势学科在AI时代仍然重要的原因。仪器科学解决精密测量和标定,光学工程提供成像与光学测量,电子信息处理信号和测试电路,材料和力学实验揭示物理性能,机械和制造专业负责将这些结果重新放回工程对象。AI能够提高数据理解和关联分析的效率,可靠数据仍需要仪器、实验方法和物理过程产生。

2.4 从单点算法延伸到基于工程知识和真实状态的智能行动决策

制造领域已有大量AI应用集中在缺陷识别、故障预测、参数优化和路径规划等单点任务。Foundation Model、VLM、VLA和Agent的发展,使原来分散的知识和数据开始有机会进入更连续的任务过程。

制造现场同时存在图像、三维形貌、设备状态、工艺参数、传感数据、工业文档和历史质量记录。2025年的工业基础模型综述已经开始从数据、模型和应用三个层面讨论Industrial Foundation Models,研究对象覆盖工业领域模型、工业任务模型以及制造全生命周期中的应用。 2026年的工业具身智能研究又把大语言模型、多模态模型与工业机器人进一步联系起来。

AI在这里更适合承担连接信息的工作。

以精密插装为例,视觉测量发现工件初始偏差后,AI可以结合历史装配数据和工艺知识判断异常类型;机器人接触零件后,力传感器提供新的状态;实时控制器仍然负责毫秒级稳定执行,而更上层的模型可以根据结果决定是否更换策略、重新定位或者终止任务。装配结束后,检测结果又成为下一次任务可以利用的数据。

这种架构保留了各类专业系统的作用。工艺模型解释制造关系,控制系统保证实时性和稳定性,计量系统保证输入数据可信,AI则处理更复杂的状态解释、知识关联、方案搜索和任务规划。

工业具身智能值得研究的地方,是AI能否依据工程知识和真实测量结果,参与形成下一步行动。

这也解释了制造领域为什么特别关注Physics-informed Embodied Intelligence。纯数据学习能够提高感知和操作能力,复杂制造任务仍受到接触力学、材料行为、设备动力学和工艺窗口等约束。近期研究已经把物理知识如何进入基础模型和机器人操作列为制造具身智能的重要研究问题。

2.5 机器人化智能制造的前沿,在于把材料、装备、计量、控制与智能组织成可验证的工程能力

把这些技术放到一起,机器人化智能制造呈现出一套相对清楚的工程关系。

真实材料和产品是作用对象。机器人与专用装备负责加工、装配和操作。材料、力学与制造科学解释物理作用如何影响质量和性能。测量、检测和测试把实际状态转化为工程证据。工业软件与控制系统把设计和工艺转化成稳定执行。AI则开始利用这些数据和知识参与理解、搜索和决策。

其中任何一层的不足都会直接限制最终结果。

一台机器人可以拥有很强的视觉理解能力,如果末端刚度不足,精密加工仍然无法达到要求;一个模型可以生成优秀的装配策略,如果系统无法测量接触状态,也很难稳定执行;检测设备能够发现质量问题,如果检测结果没有重新进入工艺和控制,制造过程仍然无法利用这些信息改进。

这也是《2035发展战略》把机器人与机械、材料、数学、力学、信息科学等多个领域的交叉,以及多模态感知、制造工艺和自主控制放在同一研究框架中的原因。

这种技术结构与高校现有的学科基础具有天然对应关系,但这种对应并不是简单列出几个专业。

以一个柔顺精密装配任务为例,机械工程决定末端机构怎样设计;接触以后,问题进入力学和控制;视觉、位姿和力的可信获取依赖测控与仪器;零件材料、表面和制造公差影响实际装配结果;电子和通信系统负责实时采集与设备互联;AI则可能用于理解环境、分析异常和选择策略。一个专业形成的结果,需要另一专业提供新的证据,任务才能继续推进。

大型航空构件加工如此,一套桌面级柔性装配单元也是如此。工业对象的尺度变化了,设计—执行—测量—判断之间的工程关系仍然存在。

跨学科真正发生的时刻,是一个专业产生的结果必须借助另一个专业的证据才能继续向前。

由此看,机器人化智能制造适合作为观察AI原生工程实践的一个典型方向,但它并不代表所有未来工程领域。它的典型性来自一个较完整的技术条件:数字模型可以形成方案,工业软件和控制系统可以执行,工业具身装备能够作用于真实对象,测量和测试又能够把工程结果重新带回数字系统。

不同高校可以从机器人与机械制造、材料与力学、仪器与精密测量、控制与信息等既有优势中选择不同切入口。产业端面对的问题同样具有鲜明的专业差异。

高阶项目的起点,应当是一个真实产业问题与学校已有优势资源之间出现可验证的交汇。

Part 3  未来学习中心需要持续连接产业问题与高校优势资源


前两部分讨论了AI进入专业工程以后,工程对象、验证方式和人的责任怎样变化,也以机器人化智能制造说明数字智能如何进一步作用于真实物理系统。回到高校,更现实的问题是:面对持续变化的未来产业和人工智能,学校怎样形成能够长期更新的工程实践条件。

在面向国内985高校相关学院和未来学习中心设计合作方案时,我们更关注一套能够持续更新的方法。学校已有的学科、教师、科研平台和课程体系是长期积累,产业技术和AI工具则变化很快。未来学习中心需要在两者之间建立稳定接口,让新的工程对象、技术方法和产业问题能够不断进入,同时保留学校自己的专业特色。

3.1 未来学习中心需要通过持续行动跟随未来产业和AI发展

未来产业很难被一次规划准确预测。相比提前定义几年后的全部教学内容,我们更愿意通过持续行动判断哪些变化真正值得进入高校。

这条路径从产业调研开始。我们持续观察机器人化智能制造、先进制造、智能感知、结构电子、复杂机电系统等方向,也通过企业经营接触精密检测、智能制造、汽车电子、消费电子、半导体等真实业务。市场是否愿意投入、产品和工艺是否真的遇到问题,会进一步帮助我们判断一个技术方向的产业价值。

随后进入研发。团队需要把产业问题转化为可以设计、制造、测量和验证的工程对象。现有研发工作主要围绕先进原型与结构功能一体化、多物理场测量与质量检测、机器人感知控制和系统级性能测试展开,使新的产业方向能够先经过样件和工程验证,再讨论如何进入高校。

产业调研发现变化,经营业务验证需求,工程研发形成对象和方法,再与高校共同判断其中哪些内容具有科研和人才培养价值。

未来学习中心需要持续吸收未来产业变化,这种更新最好建立在真实工程行动之上。现有合作方案也把未来产业调研、工程对象开发、样件研发、技术验证以及工程师和产业项目持续导入,作为长期建设的一部分。

3.2 产业方向可以相同,每所高校都应从自己的优势学科找到工程切入口

高校之间没有必要建设相同的未来学习中心。

一所985高校真正难以复制的资源,通常已经存在于学校内部:长期形成的优势学科、教师研究方向、科研平台、实验方法和学生基础。合作设计首先需要理解这些积累,再寻找与未来产业需求能够真正交汇的工程对象。

同样面向机器人化智能制造,机械团队可能从执行器、机器人机构或柔顺装配切入,仪器与光电团队更适合从精密测量和多物理场检测进入,材料、控制和AI方向则可以围绕功能结构、系统辨识和工程智能形成不同的项目形态。

这些方向最终需要落到具体工程对象上。

例如一个结构—触觉一体化柔顺夹指,可以把机械结构、功能材料、电极线路、信号采集、机器人控制和性能测试连接起来;精密装配则可以进一步关联机构、视觉、力控、计量和工艺。不同学科并没有被人为拼接,它们是在回答同一个工程对象中的不同问题。

产业需求决定问题为什么值得解决,高校优势决定这个问题应该从哪里被深入解决。

因此,与未来学习中心沟通时,我们通常先了解学校希望长期发展的产业方向、已有教师团队和科研积累,再核对现有制造、测量、计算、软件和实验条件。只有这些条件比较清楚以后,首批工程对象和新增资源才有依据。类似的合作设计还需要进一步确认教师组织、AI与软件条件、阶段成果以及产业合作深度。

合作也不一定意味着新建完整实验平台。有些学校真正缺少的是功能制造,有些缺少多物理场测量和系统测试,也有学校设备已经很多,主要问题在于不同资源无法围绕一个工程任务连续使用。

更值得先回答的问题,是学校已有优势向真实工程问题继续推进时,当前缺少哪一段关键能力。

本文所说的高阶项目,不以规模大小为判断标准。它至少应围绕真实工程对象,具有明确的工程约束和验证条件,并让学生经历一次有依据的设计、实现、测量或测试与修改。

3.3 真实产业问题进入高校以后,可以沿着课程、科研和产业验证继续生长

企业能够提供给高校的一项重要资源,是仍然处在变化中的真实工程问题。

一个机器人装配任务为什么在零件变化后失效,一种柔性传感结构为什么发生漂移,一套检测算法为什么在新产品上出现漏检,这些问题都有具体对象、约束和结果,也可能同时包含教学价值和研究价值。

产业问题进入高校以后,可以先选择其中边界清楚的部分形成学生项目。项目过程中暴露出的新问题,再进一步进入毕业设计、研究生研究或教师科研。当模型、算法、实验方法和样机逐渐成熟以后,还可以重新回到企业进行实机测试和客户验证。

这种关系在我们现有的产业合作设计中已经比较清楚。例如机器人标定与误差补偿、柔顺控制、机器视觉与AI检测、柔性传感等高校研究方向,都可以与智能装备、汽车装配、精密检测和先进制造场景建立直接联系;成熟成果还可以进入技术交流、实机测试、客户验证和联合开发。

人才合作也可以沿同一问题自然展开。本科毕业设计、研究生课题、企业联合导师、实习和研发岗位,都可以建立在真实项目基础上。企业因此能够更早观察学生处理问题、验证结果和跨专业协作的过程,高校也可以获得样件、数据和工程条件。

真实产业问题进入高校以后,理想的结果并非被一次课程消化掉,而是沿着人才培养、科研探索和产业验证继续生长。

这种合作也使教育、科研和产业之间形成更加具体的关系:学生参与真实问题,教师从工程过程中发现新的研究对象,研究结果再回到产业环境接受验证。

3.4 稳定的工程培养主线,持续更新的工程对象、技术方法和产业问题

AI模型、Agent框架和工业软件还会持续快速变化。工程教育如果不断追逐最新工具,很容易把长期培养目标变成短期软件训练;课程内容长期固定,又很难持续面对新的产业对象。

我们更倾向于保持稳定的工程培养主线。

学生仍然需要经历问题分析、设计、计算、制造、测量、测试和修改。新的AI能力可以逐渐进入参数搜索、状态识别、数据分析、方案比较和专业软件调用;新的制造方法、测量资源和产业对象,也可以不断替换原来的实践内容。

稳定的是工程培养主线,持续更新的是工程对象、专业方法、实验能力、AI方法和产业问题。

现有未来学习中心方案也沿着这一思路展开:教学对象、设备和实验能力、工程场景、项目过程、AI能力以及企业真实项目可以持续更新,已有课程主体则保持相对稳定。

例如,一门工程设计课程可以从传统机械机构逐渐进入移动机器人,再进入触觉夹指、智能执行器或结构功能一体化器件。学生始终需要定义问题、完成设计、制造样件、取得测试结果并解释修改依据,变化的是他们面对的工程对象和可以调用的技术资源。

这样,未来学习中心就不会因为某一代模型或某一种设备更新而失去连续性。

项目本身也需要留下可以继续使用的成果。模型、数据、实验方法、测试流程、软件、失败记录和已经验证过的工程关系,如果能够被下一批学生和教师继续使用,学校的工程实践能力才会随着项目运行逐渐积累。

教育项目形成工程能力,工程能力支撑科研创新,科研成果进入产业验证,新的产业问题再回到人才培养。

企业持续承担产业调研、经营实践和工程研发,把新的对象、问题和工程师资源带入高校;学校利用自己的学科和科研优势深入研究;学生在真实对象上参与其中一部分工作;每一轮项目留下可以继续使用的工程资产。

未来学习中心最终需要形成的,是一种能够随着未来产业和人工智能持续生长的工程实践能力。

这种能力无法通过一次建设直接证明。教育仍然需要长期实证。更务实的做法,是从少数真实工程对象和合作项目开始,让课程、科研和产业验证实际运行起来,再根据学生表现、工程结果和长期积累持续修正下一阶段的建设方向。

结语  用长期主义建设能够持续生长的工程实践能力


面向未来产业的工程教育,很难依靠一次建设或一套固定方案完成。人工智能、产业技术和工程对象仍会持续变化,我们更愿意坚持长期主义:持续深入产业、持续开展工程研发、持续把新的技术与场景放到真实条件下验证,再与高校已有的学科优势、科研基础和人才培养体系连接起来,让真实问题不断进入教学,让科研成果有机会进入产业验证,也让每一轮实践都为下一轮留下可以复用的工程能力。我们愿意把这项工作作为一件长期事业,也期待更多高校教师、产业专家和同行参与讨论、批评和共同验证,与我们一起完善面向未来产业的AI原生工程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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