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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AI前沿,看见文明纵深——中秋夜有感

走到AI前沿,看见文明纵深——中秋夜有感

从亚里士多德建立推理的秩序,到近代科学追求世界的确定性,再到哥德尔与图灵揭示证明和计算的边界、维特根斯坦追问事实之外的意义——人类在不断扩大认识能力的同时,也不断追问:这些能力,是否足以回答人生的全部问题?

今夜中秋,我想写下一个发现。

1076年的中秋,苏轼在密州写下“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到了今夜,恰好相隔950年。两个时代的人,仰望的是同一轮月亮,而我们认识天地的方式,已经走过了如此漫长的路。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怎样才能让企业里的智能体真正具备认知。追问下去才发现,要回答这个问题,得先弄清人是怎样理解世界的。

亚里士多德、牛顿、哥德尔、图灵、维特根斯坦。那些原本分属于哲学、数学、物理学的名字,开始在同一个问题之下显现出联系:

人凭什么理解世界,又能将这份理解推进到哪里?

眼前的AI,忽然不再只是一场技术变革。它身后站着人类数千年来建立知识、追求确定性、审视自身边界的思想历程。

最让我意外的是,那些曾经觉得离实际工作很远的思想,竟然与眼前正在开发的智能体有关。

像在一处熟悉的山口,忽然望见群山的走向。过去零散读过的书、思考过的问题、未能解释的生命体验,有了重新联结的可能。

我想从这个中秋开始,沿着这条路走下去。

▍ 一、建立理性:从经验走向共同的秩序

理解这条脉络,可以先回到古希腊。

亚里士多德系统研究了推理的结构:给定哪些前提,能够必然推出什么结论。一个判断是否成立,由此有了区别于身份、声望与个人确信的检验方式。

这意味着,人不必只把经验留给自己的后代,也可以把推理交给陌生人。只要前提与规则能够被理解,一项认识就有机会越过个人生命,接受后来者的检验。

欧几里得以公理与证明组织几何知识;近代科学进一步将数学与观察、实验结合,追索自然现象背后的规律。到了牛顿,地上的物体与天上的星辰,被纳入同一套力学解释之中。

这种思想上的拓展,今天读来,仍然壮阔。

有限的生命,竟然能够理解远超自身尺度的世界。一个人写下的公式,可以被另一个时代的人继续使用;一项经过检验的知识,可以成为后来无数行动的起点。

文明由此获得了一种强大的积累能力。

而在接连的成功之中,一个更大的愿望也逐渐清晰:既然自然的许多奥秘能够被揭示,数学的许多问题能够被证明,那么,是否存在一套足够完备的方法,可以使所有明确的问题最终获得确定的回答?

希尔伯特对数学问题可解决性的信念,正是这份雄心的鲜明表达。

今天,人们期待AI清除信息盲区、消化复杂变量、作出更优判断,其中也回响着这个古老的愿望。

我们希望世界可以被充分理解,行动可以因此获得可靠的依据。

▍ 二、审视理性:从追求确定到认识边界

然而,人类思想没有停留在不断扩张的确信之中。

它开始追问:这些确信赖以成立的基础,是否同样可靠?一套证明规则,能否证明所有应该被证明的命题?一个计算程序,能否解决所有能够清楚提出的问题?

1931年,哥德尔的不完备定理揭示:对于满足特定条件、能够表达基本算术的一致形式系统,总有一些命题,不能由它在内部判定。

随后,图灵从计算的角度揭示:存在没有通用算法可以解决的问题。

这里的限制,不是因为人暂时不够聪明,机器暂时不够快。它们涉及形式系统与计算本身的结构。

这也是我在这次探索中最受触动的地方:

理性竟然能够以最严密的方式,指出某些关于理性的愿望无法实现。

物理学同样经历了深刻的转变。量子力学迫使人们重新理解微观世界,经典物理中熟悉的图景与确定性要求,不能不加改变地延伸到所有尺度。

数学的不完备、计算的不可判定、物理学中的不确定,有各自严格的含义,不能混作同一个结论。但它们共同改变了一个过于简单的想象:知识只需持续增加,世界便会最终成为一幅毫无余地的透明图景。

科学并没有因此衰退。恰恰是在这种自我审查之中,它获得了更准确的力量。

知道哪些结论可以成立,知道成立需要什么条件,也知道何时必须修改自己的问题——这是比全知的许诺更深刻的理性。

▍ 三、追问意义:知道世界如何运行,是否就知道人生如何安顿

在证明与计算之外,还有另一条思想线索。

维特根斯坦在早期的《逻辑哲学论》中,已经提出一个尖锐的问题:即使所有可能的科学问题都获得回答,人生的问题是否就随之得到了解决?

这不是哥德尔定理的延伸。他追问的是事实、语言与意义之间的关系。

我们可以越来越准确地描述世界,却仍要回答:什么值得追求,什么不能牺牲,怎样的生活是自己愿意承担的。

在给出版人的信中,维特根斯坦甚至把书中未曾写出的伦理部分,视为更重要的部分。所谓“不可说”,在这里不是为含混与神秘授予特权,而是对一种企图的警惕:以为只要事实被陈述完毕,价值与意义便也一并得到解决。

这使我重新理解此前那些看似偏离AI的讨论。

为什么一声春雷能够使人欢喜?为什么同一段音乐,有人无动于衷,有人却从此改变一生?当我们理解了爱情中的依恋与补偿,究竟会更加冷静,还是能够爱得更加清醒?

这些问题有可以研究的机制,也有必须置身其中才能逐渐形成的判断。

解释会改变体验,体验又会改变我们看重什么。人的目标并不总是预先给定的;我们也在经历之中重新决定,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因此,知识的增长与人生的展开相互影响,却不能简单等同。

我们一面认识世界,一面在与世界的相遇中,形成那个作出判断的自己。

▍ 四、AI把这场千年的追问,带到了每个人面前

人类曾经把力量交给机器,把记忆交给文字,把计算交给程序。如今,我们正在尝试把理解、推理、规划与行动的一部分,也交给能够在自身之外运行的系统。

这使许多原本属于专业讨论的问题,变成了现实生活中的切身问题。

企业希望智能体具有经营认知,便必须追问什么叫理解,什么算证据,怎样验证一个判断真的变好了。

个人把困惑交给AI,也会逐渐发现:得到一份解释,与作出一个自己愿意承担的选择,并不是同一件事。

当技术越来越擅长回答“怎样做到”,我们就更需要认真讨论“为何要做”;当判断可以得到越来越强的辅助,目的、边界与责任的安排,也需要更清晰。

至于哪些能力可以交给机器,哪些判断仍须由人承担,我在实践中还会不断遇到新问题。

过去,理解、判断、创造这些词,我们很自然地用在人身上。如今把它们用来描述AI时,才发现每一个词都需要重新解释。

数学与自然科学研究形式和规律,社会科学、管理学与组织研究解释制度和协作,哲学、文学与艺术追问经验、意义和价值。我原本只是想弄明白一个智能体怎样参与经营,却发现这些问题一个也绕不开。

它们没有合并成一门包办一切的学问,却让我们看见,同一个问题可以具有多么深远的历史,也可以在今天产生多么具体的后果。

站在AI的前沿,也可以是站在文明深处。

我想把这篇文章作为一个开篇。往后,在这个公众号里,逐一走近这些人物与问题:哥德尔究竟证明了什么,图灵怎样界定计算,维特根斯坦为何追问语言的边界,以及这一切如何帮助我们理解正在发生的AI变革。

对我而言,这也是一次重新读书的契机:带着AI实践中遇到的真问题,重读那些曾经以为与自己相距甚远的著作。

26年中秋夜,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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