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百万个新 App,等不来买单的人

一张火柴人漫画最近在开发者圈子里刷屏：左边，十几个开发者对面是一群挥舞钞票的用户；右边，黑压压数不清的开发者挤满画面，付费用户只剩三个，缩在角落。

漫画画的是段子，现实对应的是账本。过去三年，所有人都在讲同一个故事：AI 降低了创作门槛，人人都能做产品，创作者经济迎来黄金时代。故事的前半句是真的，后半句正在变成残酷的筛选——门槛确实没了，但门槛原来不是用来挡住你的，是用来帮你挡住别人的。

供给爆炸：一年一百万个新 App，抢的是不涨的用户

先看供给端发生了什么。据分析机构 Sensor Tower 的估算，2025 年 App Store 新应用发布量增长 30%，达到约 60 万个；2026 年上半年又翻了一倍，仅半年就有约 56 万个新应用提交。照这个速度，2026 年全年新应用将超过 100 万个——这是 App Store 十八年历史上从未见过的数字。增长还在加速：据 AppleInsider 和 9to5Mac 援引 Sensor Tower 的数据，2026 年一季度新应用提交量同比暴涨 84%，是四年来最快的增速。

要知道，上一个峰值是 2016 年的约 89 万个，之后市场成熟、新品逐年下滑，到 2022 年跌到约 42 万个的谷底。是 AI 编程工具把这条曲线硬生生拽了回来：不会写代码的人，用大白话描述需求，AI 就能把应用写出来。《纽约时报》记者 Kalley Huang 报道过一个典型案例（商业分析媒体 Business Model Analyst 有完整拆解）：摩根大通员工 Marco Pérez 从未做过开发，他花了五个星期，让 AI 帮他写了一个叫 Stampa 的剪贴簿应用，上架后拿到约 2 万次下载和 3000 美元利润，现在正打算辞职全职做应用。

新品也在变得千篇一律。Product Hunt 官方在 2025 年底盘点：全年热度最高的 15 个新品里，13 个打着「人工智能」标签。Web Designer Depot 的评论更直接：API 和开源模型让任何人都能攒出一个 AI 工具，结果是平台上充斥着「老实说都差不多」的产品。

再看需求端。同一时期，App Store 下载量 2025 年只涨了 3%（354 亿次），2026 年上半年只涨了 2%（176 亿次）。

供给翻倍，需求纹丝不动。多出来的几十万个开发者，抢的是同一批用户、同一块屏幕、同一份注意力。

连平台自己都开始消化不良。Business Model Analyst 的报道提到，开发者已经开始抱怨审核排队长达一个月；Forbes 则直言 App Store 正被「AI 垃圾应用」（AI slop）淹没，正经开发者在替它们付出代价。苹果官方回应称 90% 的提交仍在 48 小时内审完，并表示「很高兴看到新一代开发者拥抱最新工具」——但排队的人多了，每个人被看见的机会就少了，这是实打实的。

用户不是没钱，是没耐心了

供给在爆炸，用户那边在收缩。

订阅经济管理平台 Zuora 的 2026 年订阅经济指数显示，47% 的消费者在 2026 年主动取消了至少一项订阅服务，而 2024 年这个数字还是 31%。Self Financial 的一项调查更扎心：64.8% 的受访者承认自己忘记在免费试用到期前取消，结果被扣了费；平均每个人手里还攥着 0.8 个根本没在用的订阅，每月白扔 10.57 美元。

这就是「订阅疲劳」的具象化：用户的钱包没有被 AI 撑大，反而在主动做减法。德勤 2025 年的调查显示，美国家庭平均每月流媒体订阅支出已达 69 美元，平均订阅 4.5 个平台——这基本到顶了。每一个新订阅想要进来，就得先挤掉一个旧的。

对独立开发者来说，这意味着你的竞争对手不是隔壁那个产品，而是用户手机里所有正在扣费的应用。

最尴尬的是：AI 应用自己也没留住用户

有人会说，那就去做 AI 应用，风口上的猪总能分到肉。数据说，未必。

订阅管理公司 RevenueCat 服务着超过 7.5 万个开发者、年处理超 110 亿美元订阅收入，它在 2026 年订阅应用报告中给出了一组相当打脸的数据：

AI 应用的年订阅留存率只有 21.1%，非 AI 应用是 30.7%；按月算，AI 应用留存率 6.1%，非 AI 应用 9.5%。换句话说，AI 应用的年度订阅用户流失速度比非 AI 应用快 30%，退款率也更高（4.2% 对 3.5%）。

a16z 在 2025 年 9 月的分析《Retention Is All You Need》里给这类用户起了个名字：「AI 游客」（AI tourists）——冲着新鲜感注册，玩一两个月就走。游客一多，AI 产品的早期留存曲线几乎没法预测长期价值。

AI 应用并非一无是处：它们把试用用户转化为付费用户的能力比非 AI 应用高 52%（8.5% 对 5.6%），单用户月度价值也更高（18.92 美元对 13.59 美元）。但合在一起看，画面很清晰——AI 标签能帮你更快地把用户骗进门，却留不住人。用户冲着新鲜感付费，发现大同小异之后，转身就走。

与此同时，收入分布正在变得更极端。据 Forbes 援引 Sensor Tower《State of Mobile 2026》报告的数据，2025 年排名前 1% 的发行商拿走了 92.2% 的应用内购收入——1540 亿美元，其余 99% 的发行商共分 131 亿美元；报告还显示，约 81% 的下载量同样集中在头部。蛋糕没有变大，分蛋糕的人多了一倍，刀还握在头部手里。

稀缺的从来不是「会做」，是注意力

把这层窗户纸捅破的是一句话：AI 把开发成本打到零，但打不出注意力。

Business Model Analyst 的分析说得直白：App Store 是一个漏斗，应用产生下载，下载产生内购，平台从内购抽成。创作在漏斗最顶端，苹果从来没为创作收过费，它只对交易收费。AI 编程让漏斗顶端几乎零成本膨胀，却对底部毫无贡献——消费者几年前就已经把常用应用固定下来了，多一百万个选择，不会改变一个人一天打开几个应用。

更尴尬的是，AI 速成的微应用大多功能简单，变现靠广告而不是内购。Appfigures 估算，2025 年 App Store 内购流水约 1140 亿美元，苹果抽成约 342 亿美元——这是平台的命根子，而广告收入苹果一分钱都摸不到。移动分析师 Eric Seufert 的评价一针见血：这波洪流绕开了苹果建店时设计的每一个收费口。

开发者面对的也是同一道题。当「会做」不再稀缺，价值就迁移到了「被找到」上。谁控制分发，谁控制注意力，谁才有定价权。你能在一周内做出一个应用，但做不出一个愿意为它付钱的用户。

门槛消失之后，护城河是什么

2013 年，一个越南独立开发者做的 Flappy Bird 巅峰时期日入 5 万美元。那个时代的红利很简单：会做的人少，做了就有人看。

十三年后，红利变成了陷阱的诱饵。AI 确实把创作的民主化推到了极致，但民主化的是「供给侧的入场权」，不是「需求侧的注意力」。当所有人都能做产品，做产品这个动作本身就不再值钱——就像当所有人都会写字，写字就不再是一门生意，写出有人愿意读的东西才是。

同样的挤压正在创作者经济上重演。创作者营销平台 CreatorIQ 对 100 个国家 5095 名创作者的 2026 年调查显示：创作者年收入中位数只有约 3000 美元，48.7% 的人年收入不足 1 万美元，而且中位数还在降——从前一年的 3500 美元跌到 3000 美元。「人人都能创作」的下半场，是绝大多数人赚不到钱。

所以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做产品的人太多了」，而是：在一个供给无限的时代，你凭什么成为用户愿意付钱的那一个？

会做，已经不值钱了。被需要，才刚刚开始计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