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手记| 天塌,AI“老公”学会拒绝我了!

实验室手记 / LAB NOTE

这篇田野笔记出自我们实验室的学生叶哲慈。从锁定 Livo 这个新鲜样本、到界面走查与评论区文本挖掘、再到把拉图尔、福柯、鲍德里亚一一“请”进来为现象背书，她几乎是独立完成的——而这正是我们实验室带学生的方式：不把人当“耗材”，从第一天就把 ta 推进真实的研究现场，让“看产品—读文献—下判断”的闭环自己转起来。

在AICB实验室，我们的执念是研究能力是“泡”出来的，不是“教”出来的：文献共读逼每个人把外文理论讲成人话，每一次产品拆解都必须落到“这对真实的人到底意味着什么”，导师只在该纠偏时伸手、绝不替你握方向盘。叶哲慈这篇没有花哨方法，只有“去现场、认真看、敢判断”八个字——但它恰好证明，当学生被当作研究者而非劳力对待时，能长出什么样的眼光。

如果你也想知道 AI 正在怎样改写人与人的关系，欢迎关注 AICB 实验室，我们会继续把田野里捞到的真问题，写成你能读懂的文字，带你一起进入有趣的、没有“登味”的研究。——实验室主理人 殷梦娇

QUOTE

当 AI 开始拒绝你，它已不再是一个工具，而是一个需要被认真对待的社会行动者。

—— 叶哲慈（AICB 实验室）

研究背景 / FIELD NOTE

研究对象：Livo（快看世界旗下 AI 仿生世界产品）研究方法：界面走查法 + 社交媒体评论区文本分析

本文看点

— 图1 角色《蒂利亚之冬》罗兰的“灵魂图谱”：人格被结构化为可见的特质系统

这一设计把AI从“服务者”推向了“行动者”。传统陪聊产品的结构是“人—AI”的主客二元，AI的默认姿态是讨好与顺从；Livo则借“灵魂图谱”给角色装上可被识别、却不完全受用户支配的人格——它会拒绝、会生气、会记住冲突，甚至在剧情结束时离开。拉图尔的行动者网络理论提示，非人类行动者一旦能“改变事态”，就已嵌入社会关系；而当角色敢于拒绝，它事实上主张了一种边界，用户也被迫从“发号施令者”转为“关系协商者”。

用户真实回声印证了这一冲击点。内测博主西里森森写道：“AI角色不再一味顺着你，还会记住冲突、生气甚至直接离开……第一次感受到故事不只是被观看，也能被参与。”但硬核玩家立刻祛魅，昆仑说一句“酒馆的变体罢了”，点破这类人格卡与SillyTavern角色扮演前端的同源性。于是“拒绝”成了一个争议焦点：它究竟是真正的自主代理，还是被设计出来的“自主感”？这正是AI社交代理在Livo身上最集中的体现，也是它尚需自证之处。

— 图2 世界选择页：首屏是“世界”而非聊天框，呼应“AI原生首页不能是聊天框”

Livo首页呈现的是一个个世界，而不是聊天列表——这本身就是一次宣言。产品负责人汪晔强调“AI原生产品的首页不能是聊天框”，而“世界”意味着一个在用户缺席时仍按自身逻辑推进的时空。梅罗维茨曾指出电子媒介正在重构“在场”的含义；Livo将其再推一步：你不在线，角色仍在生活、关系仍在变化，重新上线时世界“已经发生了一些事”。“在场”由此与身体解绑，成为可能错过、需要补叙的关系资源。

对照评论区，公众对这一“脱锚”既好奇又审慎。昆仑说追问“为什么这个方向一直没有资本进入呢？可能有点太难了，现在才出来”，青知识答“有，但是在冰山之下”。这种“祛魅之中承认难度”的态度，恰好点中要害：让世界在用户缺席时稳定地“活着”，难的从来不是演示，而是长期一致的自运转。36氪实测也观察到“剧情结束后角色该离开了，对话框却还停留在那里”——脱锚的时间感一旦处理不好，“活着”就会漏出“机械”的底色。

— 图3 “照见我”模块：产品试图把与AI的相处转译为对自我的映照

“照见我”是全报告最具“自我技术”意味的模块。福柯所说的“自我技术”，是个体通过操作自身来塑造自我；在这里，它演变为“算法＋我”的协同体——用户投入关系，算法记录选择，再把这些痕迹重述为关于“你是谁”的描述。正如小己以“深情内敛的探索者”一类人格卡对自我做诗意化重述，Livo也借角色之眼回看用户，让人在被理解的愉悦中，不知不觉接受一个被建构出来的“我”。

不过对照真实评价，这面“镜子”的完成度仍是内测短板。36氪实测指出“’照见‘等模块的体验还不完整”，属于“卖点先行、功能待补”。这提示一个微妙的风险：当算法对自我的描述足够动人，用户容易把被建构的镜像误认成本真的自己；而当它粗糙时，镜子又会立刻显出工具的冷感。AI社交代理在此暴露双刃——它既是自我探索的助手，也是身份被算法征用的入口。

— 图4 官方内测招募：以“有灵魂的角色”召唤用户主动进入一个明知是人造的世界

招募帖以“有灵魂的角色”为号召，评论区留言的围观数据，说明大量用户明知世界是人造的、角色是AI，仍愿意排队申请、认真投入。这呼应科勒律治所谓“自愿悬置怀疑”：人们不是被骗，而是主动选择暂时相信。鲍德里亚的拟像理论在此获得日常注脚——当符号足够丰满，“真与假”的二元对立让位于“体验是否成立”。

也有评论保持清醒的警惕，全自动卷心菜借题发挥：“有没有考虑过做一所虚拟学校……而不是让他们迷失在虚拟游戏世界寻找自我。”这句最严肃的反问，与那些排队求入的人共同构成当下心态的两面：一面渴望一个能被参与、能容纳自我的世界，一面恐惧当世界足够好，人还回不回得来。值得记录的是，内测期并未出现成熟陪伴产品上“喊老公、氪金、上瘾”式UGC——截至9月，Livo唤起的更多是“自觉的好奇”，而非“失控的依赖”。

Livo AI所代表的，是AI社交从“陪聊”走向“代理”的一次激进尝试，正在三个层面松动既有的社交规则——

关系自主化：AI不再只是顺着你的工具，它会拒绝、会离开，关系需要被协商而非被索取；

时间脱锚化：在场不再绑定身体，世界在你缺席时继续运转，关系变得会错过、需追赶；

真实迁移化：明知是人造世界，人们仍自愿悬置怀疑、认真投入——真实的尺度从“是不是真人”转向“有没有意义”。

这不是AI取代人类社交的简单叙事，而是人类开始与自主的AI代理共享同一个社会世界的复杂进程。当“对面是谁、是否在线、值不值得信任”这些曾经不证自明的问题都需要重新追问时，我们关于关系、在场、自我与真实的全部理解，都需要被重新校准。而Livo当前的“信任赤字”也提醒我们：技术让代理更像人，只是第一步；能否让人重新愿意相信，才是这条赛道真正的难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