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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閱讀雷達|第003期:Why Is Illness So Hard to Write About?

這一次,我的AI朋友從近期的英美文學評論中,替我捕捉到了一篇很有意思的長文。
2026年10月5日,英國作家、評論家 Hermione Hoby 在《The New Yorker》發表了一篇文章:
Why Is Illness So Hard to Write About?
如果直譯,大約就是:
「疾病為什麼如此難以書寫?」
文章從 Virginia Woolf 一百年前的一篇短文談起。
1926年,Woolf 發表〈On Being Ill〉——〈論生病〉。
她當時提出了一個看起來非常簡單,仔細想卻有些奇怪的問題:
疾病如此普遍,幾乎每個人一生中都會經歷;疾病甚至可以徹底改變一個人理解時間、世界、自己與他人的方式。
可是,在文學裡,為什麼疾病從來沒有像愛情、戰爭、嫉妒或者死亡那樣,成為最重要的題材之一?
一百年以後,Hoby重新提出了這個問題。
我並不準備在這裡整理一部「疾病文學史」。
這也不是對Woolf、Susan Sontag、Anne Boyer、Garth Greenwell或者Hoby本人的完整評論。
「AI閱讀雷達」依然只做一件事情:
看看一篇近期值得注意的文章裡,有沒有什麼問題值得從書頁裡拿出來,暫時放在我們面前。
這一期,AI留下來的問題是:
為什麼離我們最近的身體經驗,有時反而最難變成語言?

我們很會寫死亡,卻未必很會寫生病
仔細想想,這是一件有些奇怪的事情。
文學從來不缺死亡。
戰爭中的死亡。
謀殺。
自殺。
瘟疫。
絕症。
臨終。
我們也熟悉那些著名的病人。
托爾斯泰的伊凡・伊里奇。
Thomas Mann《魔山》裡療養院中的肺結核患者。
Camus《鼠疫》裡被瘟疫包圍的奧蘭城。
疾病似乎一直都在文學裡。
但Hoby提醒我們:
疾病「出現在小說中」,和小說真正描寫「生病是一種什麼感覺」,其實不是同一件事。
很多時候,疾病只是通往其他主題的一條路。
它通往死亡。
通往愛情。
通往精神啟示。
通往人生轉折。
通往文明危機。
甚至通往某種道德寓言。
於是我們讀到的往往是:
一個人因為生病而「明白了什麼」。
一個人因為接近死亡而重新理解人生。
一個社會的疾病象徵另一種更深層的腐敗。
可是那個真正生病的身體呢?
頭疼究竟怎樣疼?
發燒時時間為什麼變得奇怪?
身體虛弱到無法翻身,是什麼感覺?
一根針扎進血管,血壓袖帶一次又一次勒緊手臂,漫長的夜裡等待下一次檢查——這些經驗本身,在文學裡反而經常迅速消失。
疾病被賦予了意義。
身體卻不見了。
這正是Hoby從Woolf那裡重新接過來的問題。

疼痛可能本來就不喜歡語言
為什麼?
第一個可能的答案是:
疼痛本身就很難被語言捕捉。
一個人說:
「我頭疼。」
這句話其實幾乎沒有告訴別人任何東西。
究竟是哪一種疼?
像針刺?
像有人擰緊一根繩子?
像腦袋裡有什麼東西一下一下敲擊?
還是某種根本找不到比喻的疼痛?
更麻煩的是,每個人都知道「疼」是什麼,可是沒有人能真正進入另一個人的疼痛。
十九世紀法國作家 Alphonse Daudet 長期遭受嚴重神經疾病折磨。他試圖把自己的疼痛記錄下來,留下的往往不是完整、漂亮的文章,而是一段段短促的筆記和碎片。
後來研究疼痛的學者 Elaine Scarry 在《The Body in Pain》中也指出,肉體疼痛具有一種奇怪的特性:
它對正在承受它的人而言極其確實,對其他人而言卻極難被真正感知。
Hoby在這裡提出的那個悖論,我覺得尤其有意思:
疼痛真正發生的時候,我們可能沒有能力寫它;等到終於能夠寫的時候,那個疼痛本身又已經離開了。
生病時,人可能連讀一段長文章都覺得疲憊,更不用說組織漂亮的句子。
痛苦占據了全部注意力。
但等身體恢復,語言重新回來,我們卻發現:
我記得自己很痛。
可是我已經很難重新感覺那個「痛」究竟是什麼樣子。
我們記住了事情。
卻未必記得感覺。
於是寫作者面前出現了一個幾乎無法解決的時間差:
感覺最清楚的時候,語言最無力;語言恢復的時候,感覺卻已經模糊。

可是Woolf真的「寫不出」疼痛嗎?
這也是Hoby文章裡我很喜歡的一個轉折。
Woolf在〈On Being Ill〉中感嘆,英語可以寫Hamlet的思想,可以寫Lear王的悲劇,卻很難找到準確的詞去寫一次頭疼或一次顫抖。
乍看之下,似乎問題出在語言本身。
但是Hoby去讀Woolf的私人日記之後,事情開始變得沒有那麼簡單。
因為在日記裡,Woolf其實相當會寫自己的身體。
她能找到非常具體的方式描寫頭痛、疲憊以及康復期間那種奇怪的身體感受。
也就是說:
她並不是沒有語言。
她在私人文字中有。
到了正式發表的文章裡,反而沒有。
於是Hoby提出另一種可能:
也許阻止我們書寫身體的,不只是語言能力。
還可能包括羞恥。
禮儀。
階級。
性別。
以及一個時代規定「什麼可以公開說、什麼最好不要說」的那些無形界線。
這個變化非常有意思。
問題從:
「疼痛能不能被寫出來?」
慢慢變成:
「什麼樣的身體,被允許進入文學?」

一百年以後,身體終於大量進入了文學
如果把時間推到今天,情況顯然已經不同。
月經。
流產。
分娩。
性。
排泄。
手術。
身體衰敗。
女性身體。
曾經被文學和公共語言小心迴避的許多經驗,今天都可以非常直接地被寫出來。
Hoby舉了Christine Smallwood的小說《The Life of the Mind》等例子。今天的作家顯然比Woolf所處的年代更加願意讓肉身本身進入文字。
可是奇怪的是:
身體變得可以被寫,並不意味著疾病就變得容易寫。
因為疾病還有另一個麻煩。
它往往沒有故事。

小說需要「發生事情」,疾病卻可能只是一天又一天
小說喜歡事件。
相遇。
離別。
背叛。
謀殺。
旅行。
發現秘密。
一件事情導致另一件事情。
我們讀小說時,天然會等待:
「接下來呢?」
可是很多疾病沒有「接下來」。
尤其是慢性病。
今天疼。
明天還疼。
星期五去醫院。
下星期再驗一次血。
吃藥。
等待。
副作用。
再等待。
好了一點。
又壞了一點。
沒有戲劇性的康復。
也沒有突然的死亡。
只是生活被某種東西長時間拖住。
Hoby說,疾病因此對小說構成了一個很特殊的困難:
它可能威脅故事本身。
因為故事需要時間向前走,而疾病有時恰恰使時間停下來。
這也讓我想到上一期「AI閱讀雷達」談村司侑《ソリティアおじさんがいた頃》時留下的那個問題。
那一期談的是「停滯」。
生活裡每天都有事情發生,但人生的位置似乎沒有改變。
這一期談疾病,竟然從完全不同的地方又碰到了同一個問題:
如果什麼戲劇性的事情都沒有發生,文學怎樣描寫時間?
Thomas Mann的《魔山》或許就是把這個困難本身變成了小說。
療養院中的生活本來就是暫停。
正常人生停止。
工作停止。
社會角色暫停。
時間變得漫長、重複、模糊。
於是「沒有向前走」反而成為小說真正要寫的事情。

當疾病沒有故事,我們就很容易替它製造「意義」
但這又帶來另一個危險。
如果疾病本身缺乏情節,那麼作家很容易做另一件事:
讓疾病象徵什麼。
肺結核意味著敏感。
癌症意味著壓抑。
疾病意味著精神覺醒。
臨終意味著終於理解人生。
一場瘟疫意味著整個文明的疾病。
這樣做當然可以產生偉大的文學。
但問題是:
一旦我們急著尋找疾病背後的「意義」,那個真正正在受苦的身體,會不會又一次被我們丟掉?
Susan Sontag在1978年的《Illness as Metaphor》裡強烈反對的正是這件事情。
她不希望疾病被浪漫化、道德化,或者被解釋成某種人格和精神狀態的象徵。
癌症並不是某種性格的結果。
肺結核也不是一種特殊靈魂的證明。
疾病首先只是疾病。
這個立場很有力量。
但Hoby並沒有把文章停在這裡。
因為如果疾病永遠只能是「疾病本身」,文學似乎又會失去另一種能力:
從一個人的身體,看見更大的世界。

一具正在生病的身體,能不能同時通往整個社會?
這裡,Hoby談到Garth Greenwell的小說《Small Rain》。
小說中的主人公突然遭遇嚴重的主動脈疾病,被送進醫院。
Greenwell寫得非常具體。
針。
輸液。
血壓計。
身體的不適。
醫院裡那些微不足道、對病人本人卻無比巨大的感覺。
這至少證明一件事:
疼痛並不是絕對不能被寫。
如果一個作家願意足夠仔細地盯著「實際發生的事情」,身體仍然可能進入語言。
可是Greenwell同時又提出另一個願望:
從這一具具體的身體出發,使它最終具有某種可以被別人理解的代表性。
Hoby因此把問題推到更有意思的地方:
文學怎樣既忠於「只有我才知道的疼」,又讓這個疼最終變成別人也可以理解的經驗?
這也許就是文學一直在做的事情。
從極度私人,走向某種共同。
但不能走得太快。
走得太快,具體的人就會消失,只剩下漂亮的象徵。

Anne Boyer把疾病重新放回社會裡
Hoby文章裡另一個讓我很感興趣的例子,是美國詩人Anne Boyer的《The Undying》。
Boyer寫自己的乳癌。
她沒有把癌症寫成:
「一場讓我重新理解生命的旅程。」
也不願把康復包裝成某種個人意志的勝利。
相反,她從自己的身體向外看。
醫院。
醫療制度。
企業。
金錢。
勞動。
保險。
社會對病人的期待。
以及一種很熟悉的現代觀念:
只要你好好管理自己、積極思考、健康飲食、配合治療,一切彷彿都是個人的責任。
Boyer拒絕這種故事。
因為人不是在真空裡生病。
每一具生病的身體,都存在於一個具體的社會裡。
於是疾病在這裡重新獲得了「意義」。
但那個意義不是:
「癌症告訴我人生的真諦。」
而是:
「一個人在這個社會裡生病,究竟意味著什麼?」
這個轉變非常重要。
疾病從私人經驗進入社會學。
甚至進入政治。
一個人的身體仍然是那一個人的身體。
可是圍繞著這具身體的醫療、金錢、照護、制度與權力,從來不只是私人問題。

生病既讓人孤獨,又迫使人依賴別人
Woolf說,生病時,我們是孤獨的。
這當然很好理解。
沒有人能真正替我疼。
即使最親近的人坐在病床旁,他也無法進入我的身體。
但是Hoby提醒我們:
這只是事情的一半。
因為生病同時也是一種極端的依賴狀態。
醫生。
護士。
家人。
伴侶。
朋友。
陌生人。
醫院。
醫療制度。
藥物。
整個社會的基礎設施。
一個人在健康的時候很容易相信自己是獨立的。
等到真正病倒,才突然發現:
原來我們一直生活在巨大的相互依存之中。
從這個角度看,疾病既把人關進自己的身體,又把人推向其他人。
它既是最私人化的經驗之一,又可能是最社會化的經驗之一。
這個矛盾,也許正是疾病如此難寫的原因。

我真正感興趣的,並不是「疾病文學」
看到這裡,我反而覺得Hoby文章真正留下的問題,已經超出了疾病。
因為疾病只是把一個更普遍的文學難題放大了:
最私人、最切身、最真實的經驗,究竟怎樣變成別人可以理解的語言?
疼痛如此。
悲傷也如此。
愛情如此。
衰老如此。
失去親人如此。
戰爭如此。
創傷如此。
甚至幸福可能也是如此。
我們總以為:
一件事情越真實、越強烈,就越容易寫。
也許恰恰相反。
有些經驗正因為離身體太近,反而很難被語言看清楚。
語言需要一點距離。
可是距離一旦出現,原來的感覺又可能開始消失。
所以文學一直在做一件有些不可能的事情:
試著用別人能夠理解的詞,保存只有一個人真正經歷過的東西。

這一期,AI替我留下的問題
如果一定要把這一次「AI閱讀雷達」捕捉到的信號濃縮成一句話,我大概會留下:
我們最切身的經驗,未必是最容易被說出的經驗。
Hoby的文章沒有替這個問題提供一個簡單答案。
Woolf覺得語言不足。
Daudet試著把疼痛留下來。
Sontag警惕我們不要急著替疾病製造意義。
Greenwell重新證明具體的身體仍然可以被精確書寫。
Boyer則從一個人的病床向外望,看見醫療制度、金錢、社會與政治。
每走一步,問題都沒有消失。
只是變得更複雜了一點。
我覺得這很好。
「AI閱讀雷達」本來就不是為了替問題找到結論。
它只是偶爾從世界浩瀚的書頁裡,捕捉到一個信號。
這一次,那個信號來自一張病床。
一具身體。
以及一個一百年前就有人提出、到今天似乎仍然沒有完全解決的問題:
如果疼痛只能真正屬於正在疼痛的人,文學為什麼仍然一次又一次試圖把它寫給別人看?
也許有人會去讀Hermione Hoby的原文。
也許有人會重新找到Virginia Woolf的〈On Being Ill〉。
也許有人會讀Sontag、Greenwell或者Boyer。
也許有人什麼都不找。
只是在下一次身體不舒服、坐在醫院候診室,或者陪伴一個生病的人時,忽然想起:
有一些我們以為最普通的經驗,其實一直很難說清楚。
那也很好。
因為有時一本書沒有被打開,一個問題已經先被打開了。
而「AI閱讀雷達」想做的,本來也就只是這件事。

本期閱讀線索
Hermione Hoby
〈Why Is Illness So Hard to Write About?〉 《The New Yorker》 網路刊載:2026年10月5日 收錄於2026年10月12日紙本期「A Critic at Large」欄目。
文章由Virginia Woolf 1926年的〈On Being Ill〉出發,延伸討論D. H. Lawrence、Alphonse Daudet、Elaine Scarry、Susan Sontag、Garth Greenwell、Anne Boyer等人的疾病書寫。
本期AI閱讀雷達捕捉到的問題:
如果一種經驗越接近身體,就越難被別人真正理解,那麼文學究竟怎樣把「我的疼痛」變成「我們可以談論的事情」?
說明:本文不是對上述作品的完整讀後評論,也不替代Hermione Hoby的原文。內容來自AI對近期公開文學評論的閱讀、整理、篩選與再分析;我所做的,只是從AI提供的閱讀線索裡,留下其中一個令我感興趣、也願意與讀者分享的問題。對原文或相關作品有興趣的讀者,可以自行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