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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TICLE · 1207274

Ai依赖是否会导致新殖民主义?

Ai依赖是否会导致新殖民主义?
今天有人问我:写论文,你是怎么选理论的?
我说,我是大量阅读之后才选的。相关著作读下来,很多观点跟我的问题对不上,但读得多了,总有几个点悄悄跟我咬合在一起,我就顺着那几个点,挑定了一个理论。理论这东西,得在大量文本里泡过,才知道哪一个真正接得住自己的问题。
她听了,说:可她们告诉我,把材料丢给豆包,它也许就给你生成了,还更快。
我一时竟没接上话。我不是没话反驳"更快",我是忽然在自己身上停住了——我慢慢地想,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不是要抵制AI。我也承认,它可以是工具,可以替你省很多力气。我怕的是——它在你还来不及长出判断力的时候,就悄悄接管了你的判断力。 我怕的是那个"使用"发生的时机:是先有了你自己,再去用它;还是用它用到,连你自己都不见了。
这一想,就想到了布尔迪厄说的"符号暴力"。
布尔迪厄说,符号暴力是一种"设法把意义强加于人,并通过掩盖作为自己力量基础的那种权力关系而把意义合法地强加于人"的权力 。它最厉害的地方,不在于逼你相信什么,而在于让被统治者把自己的被统治当作合法的状态接受下来——你甚至不觉得自己被支配了 。
我想,这说的不正是今天AI给我们的处境吗?它给出的答案没有身份、没有立场、没有利益,干净得像一块玻璃,你认为可以你就用了不可以她继续生成,你的反驳和意见它可以轻描淡写的一句"不好意思我理解错你的意思了"而解决,可是最后承担它因为乱写而导致相关问题的责任人是你自己。恰恰是这种"透明感",让它的话极难被质疑。当有偏的信息被包装成"客观答案"不断灌输进来,而你判断不了对错时,你就在一个自洽却封闭的圈层里,慢慢失去对外部世界的辨别力。 这就是符号暴力——它实施效力,却让人看不出能量从哪里支出 。
可我又会想:那你大量阅读,难道不也活在一个圈子里吗?
我承认,任何认知都有边界,读书也是一个圈子。布尔迪厄甚至说,知识场域本身就是一种"社会封闭",它通过排除那些缺乏时间、精力、资源的人来再生产等级 。这一点我并不否认。但我以为这中间有一个要紧的分界——读原著,是让那个圈子一点点推得更远、触到更多不同的岸,那个"己"还在中心、还在判断;而把认知整个交给一个东西,是连"自己作中心去推"这件事,都一并交了出去。 前者无论走多远,"我"还在、还在辨别;后者,连那个"己"都慢慢不见了。
我甚至想起费孝通一句话,说在那种安土重迁的环境里,前人的经验永远有效,人只要"照办"就有福,于是渐渐对传统生出敬畏,不再问它为什么对 。我忽然觉得,今天如果一味"照办"AI给的答案,岂不成了活在一个新的、没有波纹的"乡土"里?环境一变快,"照办"就靠不住了——而这恰是今天的常态 。
然后我又想到更深处一层,你其实已经说到了,但我想再往前推一步。
你说,以前是土地被少数人攥着,他们支配我们的劳动力、体力;现在可能有新的东西,攥着的是智力、认知、思维。我顺着这个想,觉得这不只是"类比",而是一种更深的殖民。
布尔迪厄在《再生产》里有一段话,讲得极准。他说,教育行动把一种"文化专断"强加于人,而这种强加的专断权力,最终以集团或阶级之间的权力关系为基础 。换句话说——知识从来不是中立的,它总带着某个群体、某种结构的利益和立场。 今天AI生成的知识也一样,它并不透明,它是被人为生产出来的,里面藏着设计它的人的立场和矛盾。
列斐伏尔说得更明白。他说,空间(乃至我们栖居的环境)从来不是空的、中立的,而是被"生产"出来的;而支配性的生产往往会实施一种无声的、逃避当下意识的支配 。我把这个移用到AI上——它构成的"认知环境"同样是被人为生产出来的,它越是显得透明、越让你察觉不到,就越是实施着一种无声的支配。 这和你担心的那个"被支配却不知道被支配"的处境,是一回事。
所以你那个类比其实站得很稳:封建时代靠土地支配劳动力,靠"合法性"让人安于被支配;今天的AI,靠的是一套"显得中立、显得超功利"的符号机制,让人把判断力也心甘情愿地交出去。表面的东西换了,底层的结构没有换——都是权力靠合法化来支配人的认知。 布尔迪厄讲,符号系统同时实施认知的功能与统治的功能 ,这正是它可怕的地方:它一边帮你理解世界,一边在帮你理解的同时,悄悄替你划定了世界的边界。
写到这里,我那一下警觉,终于有了名字。
我不是要抵制AI。我是想说——判断力这种东西,跟一切需要在真实、多样、有张力的世界里慢慢磨的东西一样,没有人能替你"生成",它只能靠你自己去长。 布尔迪厄说,破除符号暴力下的"误识"靠的是反思性,是把那个藏起来的立场重新翻出来看 。列斐伏尔也说,我们要摧毁那种"假冒已建立起来的知识"的意识形态 。
回到我那位朋友的问题——为什么坚持先大量阅读?
因为我读的每一本书,都在让那个"我自己判断"的能力,多长出一点来。这不是快慢的事。快,是把判断交给别人;慢,是把它攥在自己手里。
我想,也许正确的顺序从来不是"要不要用AI",而是"先长出判断力,再去用它"——先做严肃阅读,让自己的认知有一个可以分辨对错的中心,然后才让它帮你做事。如果顺序倒了,先让AI替你做,那你不是在使用工具,你是被工具"合法"地支配了。
而我,还想留着那个"长"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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