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OpenAI要去买对手的芯片

苏州一家做机器视觉的小公司，采购经理姓王，四十岁上下。上个月他跟老板算了一笔账：公司二十个人，每人每天跑三四百次模型调用，按现行价格，一个月这块支出一万八。他提了个方案，说现在有便宜渠道，能不能换。

老板听了两分钟，问的不是“便宜多少”，而是问：“换了以后，明年我们那个视觉模型是谁家的东西？”

这个问题把王经理问住了。真正拦住他的不是技术，是老板那句“明年是谁家的东西”——它背后是供应商台账、续签流程、采购口径，还有那份三年一签的框架协议。

一、10月27日那两条消息，凑到一起才是事

先是谷歌和甲骨文在拉斯维加斯的 Oracle AI World 上宣布：从 2027 年起，甲骨文的云上可以直接卖谷歌的 TPU。这是谷歌自研芯片十三年来第一次走出自家机房，放进别人的目录里去卖。甲骨文出电力、制冷和网络，谷歌出芯片和编译器。

紧接着，The Information 在 10 月 27 日援引知情人士报道：OpenAI 计划直接从谷歌买 TPU，而不是继续租。路透社随后转载，CNBC 表示已确认这一计划。两家公司都没有公开合同金额、芯片数量和交付时间，OpenAI 拒绝置评。

最硬的一条公开证据不在新闻报道里，在 OpenAI 自己的招聘页面上。10 月 20 日，OpenAI 挂出一个岗位：Software Engineer, TPU Compilers，地点旧金山。职位描述里写着“负责领导 OpenAI 前沿模型在 TPU 上的优化”，工作范围覆盖“从模型代码到算子到硬件执行的整条前向通路”，并且点名了量化作为推理效率的手段。

这条招聘的意义比报道更大。买芯片是一笔钱，招编译器工程师是一个团队。谷歌 TPU 和英伟达 GPU 之间隔着的从来不是插槽，是 CUDA 那一整套软件生态——把为 GPU 写的模型搬到 XLA 编译环境上，得重写大量底层算子、处理通信拓扑差异、重做数值稳定性验证。愿意为这件事专门设岗，说明准备不是试一下。

而 OpenAI 负责硬件的，是今年从谷歌挖来的 Richard Ho。他在谷歌待了将近九年，主导过 Cloud TPU 的开发。现在他在做 OpenAI 自己的推理芯片 Jalapeño——和博通联合设计、台积电 3 纳米、6 颗 HBM4 共 216GiB、额定 700 瓦。这颗芯片今年底才小规模部署，按博通的协议要一路爬坡到 2029 年。

这就是时间差。自己的芯片还在爬坡，需求已经压到眼前，所以中间这几年必须有人来填。一个亲手造过 TPU 的人，回头去买 TPU，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句判断：自研解决的是三年后，买解决的是明年。

二、出钱的人和卖货的人，是同一批

英伟达给 OpenAI 投过钱。2025 年 9 月签的意向书，最多 1000 亿美元，条件是 OpenAI 部署至少 10 吉瓦的英伟达系统。今年这轮融资里，英伟达掏了 300 亿美元。今年 8 月，英伟达还同意为一座位在俄亥俄州、专供 OpenAI 的数据中心提供超过 1000 亿美元的信贷支持，那项目承诺全部采用英伟达的芯片和技术栈。黄仁勋在博客里提到，OpenAI 已承诺到 2030 年前投入约 6000 亿美元使用英伟达服务器。

然后 OpenAI 要去买谷歌的芯片。谷歌是谁？是这个市场上唯一一家自己有大模型、自己有云、自己造芯片的公司，也是 ChatGPT 最直接的对手之一。

账是这么走的：英伟达出钱给 OpenAI → OpenAI 拿钱买算力 → 算力从谷歌那儿买 → 谷歌拿到钱继续扩 TPU 产能 → TPU 产能扩张，下一轮议价时英伟达的价格就不再是唯一锚点。钱没有绕回来，但也没走远。英伟达投的是需求，不是忠诚。这个结构在 2001 年出现过版本更惨的一次：朗讯承诺给 Winstar 最多 20 亿美元融资去买朗讯自己的交换机，后来 Winstar 破产，朗讯核销了约 7 亿美元坏账。

把话说清楚：这不是骗局。谷歌卖芯片有实实在在的需求支撑，Anthropic 去年 10 月就签了最多 100 万颗 TPU，苹果在最新一代 TPU 上做基础模型预训练，Meta 今年 2 月也签了数十亿美元的采购协议。甲骨文把 TPU、英伟达的 Vera Rubin、Cerebras 三个互斥架构摆进同一个货架，一个下午的发布会。这说明市场确实需要第二个供货商。

值得琢磨的是另外一件事：谷歌卖给 Anthropic 和 OpenAI 的，恰好是它自己在 Gemini 上最需要的东西。Alphabet 首席财务官 Anat Ashkenazi 在 7 月的电话会上承认，公司仍处在供应受限状态，全年资本开支指引从 1800-1900 亿美元上调到 1950-2050 亿美元。在缺货的时候把货卖给自己最强的两个对手，唯一合理的解释是：这些订单的收入，比 Gemini 多跑几次训练更重要。

三、便宜 44%，是买的时候便宜，还是用的时候便宜

谷歌这门生意的卖点是成本。研究机构 SemiAnalysis 估算，谷歌最新的 Ironwood TPU 在“拥有并运行”的总成本上，比英伟达的 GB200 服务器低约 44%。谷歌云 CEO Thomas Kurian 在 9 月高盛的一场活动上说，谷歌的 AI 服务器不到两年就能收回成本，用自家芯片的那批只要一半时间。

但同样是这家 TD Cowen，算出的另一个数字方向相反：对外销售 TPU 的营业利润率大约 20%，而谷歌云整体上季度的营业利润率是 35%。同一颗芯片，卖给别人赚 20 个点，自己拿来做云服务赚 35 个点——差的这 15 个点，是谷歌为了扩大装机量主动让出去的。

那么买的人到底省不省？这里要分清两个口径。“拥有并运行成本低 44%”，说的是电费、机架、散热这些运行侧的钱。它不包含三样东西：

一是迁移成本。把现有模型栈从 CUDA 挪到 XLA，工作量和时间都要自己出，这部分不进任何一张报价单。

二是议价筹码的折旧。今天能拿到 44% 的价差，是因为英伟达还在旁边。哪天 TPU 成了唯一选项，这个折扣凭什么还在？

三是长协的锁定期。Anthropic 招股书里对博通的 TPU 设备租赁是 1612 亿美元、五年期、不含利息；对谷歌云的承诺至少 1145 亿美元、到 2033 年 7 月。这些是“照付不议”的合同——用不够也得补齐差额。

省下来的那份钱，最后有多少留在自己账上，取决于你能不能在合同里把量写活。降价是真降价，但降价换来的是一份五年到八年的固定付款义务。对采购来说，这两件事得分开记：单价降了是好事，承诺额涨了是另一回事。

四、招股书里那两行字，对不上

Anthropic 10 月 26 日递交的招股书，是这轮 TPU 生意最好的对照样本。它同时是谷歌 TPU 最大的外部客户。把里面关于算力承诺的几处摊开看：

对博通：设备融资租赁 1612 亿美元（不含利息，五年期）对谷歌云：采购承诺 至少 1145 亿美元，期限至 2033 年 7 月对亚马逊 AWS：1100 亿美元，至 2036 年 4 月对微软：449 亿美元，至 2033 年 5 月对 SpaceX AI：上限 1205 亿美元，至 2029 年另有一份 TPU 云服务合约，2028-2031 年，1250-1500 亿美元，谷歌未必是唯一服务商招股书同时写：未来算力相关承诺支出合计至少 5180 亿美元。八份长期合同，期限最长到 2045 年。

两行字放在一起，口径就对不上了。给博通的 1612 亿是“设备租赁”，给谷歌的 1145 亿是“云采购”，还有一份 1250-1500 亿的 TPU 云服务合约“谷歌未必是唯一服务商”。同一颗芯片、同一条产线，在报表上被拆成了“向博通租设备”和“向谷歌买云”两条完全不同的科目——一条进租赁负债，一条进采购承诺。

这不是造假的证据。会计上分开记有它的道理：设备租赁和云服务本来就是两种合同。但对外看这家公司的人要注意，把这两条加总成“6000 多亿美元算力账单”的时候，里面有一部分是同一批 TPU 的两张皮。

更值得记的是另一个指标。把 Anthropic 招股书里每一期的收入和算力基础设施支出相除，得到“每花 1 美元算力，换回多少营收”：

2023 年：花 4.33 亿，收 0.41 亿 → 每 1 美元算力换回 0.09 美元2024 年：花 25.22 亿，收 3.86 亿 → 0.15 美元2025 年：花 73.26 亿，收 45.85 亿 → 0.63 美元2026 上半年：花 89.45 亿，收 162.86 亿 → 1.82 美元

2026 上半年第一次过了 1，这是这份招股书里最实在的一个数字——它第一次用已披露的账证明，前沿实验室的单位经济性可以翻正。

但《大空头》原型 Michael Burry 拆出来的另一组数字是往下的：这个比值在 2026 年二季度是 2.08 美元，到三季度滑到 1.70 美元，是他追踪这项指标以来第一次转弱。同一时间，Anthropic 的季度营收环比增速从 132%、144% 掉到约 45%，8、9 两个月月增只剩 3% 到 7%。

把这两个口径摆在一起，就是这轮芯片生意真正的问题：比例在改善，改善的速度在放慢，而承诺额还在往上加。这三件事同时为真的时候，账面上一切正常，现金流上开始吃紧。谷歌自己就是例子：三季度资本开支 514 亿美元，自由现金流负 91 亿美元，连续两个季度为负，未来采购承诺 9240 亿美元。

五、换供应商这件事，签字前该看哪三个地方

OpenAI 这笔采购还没有价格、没有数量、没有交付日期。但“换第二个供货商”这件事，任何一家在用 AI 的公司都躲不过，早晚要开一次会。会前把这三件事弄清楚，比在会上争价格有用。

01 如果你是想省钱的采购把报价单翻到最后一页，找两个词：“最低消费”和“承诺用量”。没有这两项，说明价格随时可以涨；有这两项，就把五年总额除回单价，看降的那 30% 还剩多少。再问一句：用不够的量，是退钱、结转，还是补齐差额。

02 如果你是要把模型写进产品的人让工程问一句：这套代码换硬件，要改多少行。答案在代码里——搜一下 import torch 之后有没有跟 device="cuda" 这类硬编码，有就说明迁不动。真正的成本不在芯片单价，在这批代码的返工工时。

03 如果你是那个要签字的人在合同里加一条：“同等性能下按实际用量结算，年度承诺量为上限而非下限”。对方不同意，就说明他卖的不是芯片，是确定性收入。这一句话值多少钱，等你要削减预算那天就知道了。

顺路说一件容易被忽略的事：真正会先涨价的不一定是芯片。Jalapeño 一颗封装里塞了 6 颗 HBM4，一个 2048 颗的机柜就是 12288 个 HBM4 堆叠。谷歌三季度经营现金流被两项拖累，其中一项就是为 TPU 系统销售备库存。芯片降价的时候，内存往往在悄悄涨价，这笔钱最后会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你的账单上。

六、该批的不是“对手变客户”，是那笔被算漏的账

我不觉得该把这件事说成“英伟达被背刺”。英伟达投 OpenAI，买的是需求量，不是独占权。它自己要卖 10 吉瓦，OpenAI 要买 30 吉瓦，中间那 20 吉瓦本来就得分给别人。一个客户同时用四家的芯片，是采购的常识，不是背叛。谷歌把 TPU 拿出来卖，也不是什么慈善——它拿 20% 的营业利润率换装机量，赌的是 2027 年那 625 亿到 990 亿美元的收入预测能兑现。

该批的只有一点：几乎所有对外传播里，这件事都被讲成“英伟达的护城河裂了”，很少有人把那笔五年到八年的固定付款义务一起写出来。单价便宜 44% 是给采购看的，承诺额 1612 亿美元是给财报看的，这两句话在同一份文件里，中间隔着几十页附注。

至于这轮周期会不会崩——现在下结论太早。Anthropic 上半年每美元算力换回 1.82 美元营收，这是真实存在的改善，比任何预测都硬。但它同时告诉你另一件事：改善的速度已经在放缓。这两条同时成立，才是当下的真实状态。

转发配文可以直接用这句：

“OpenAI 要去买谷歌 TPU 了。便宜 44% 是真的，1612 亿美元的五年照付不议也是真的。单价和总承诺是两笔账，签之前分开记。”

资料来源：The Information（10-27）、路透社（10-28）、CNBC（10-28）、谷歌与甲骨文联合公告（10-27）、Alphabet 2026 年三季度财报与电话会、Anthropic S-1（10-26）、TD Cowen / 富国银行 / SemiAnalysis 公开估算、Michael Burry 公开分析（10-29）。文中涉及 Anthropic 与 OpenAI 的合同金额均为招股书与公开报道口径，未经当事公司逐项确认；OpenAI 采购 TPU 一事尚未签约，具体条款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