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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拆走地基之后,工作的“意义”要换个地方长

【把问题找准,把核心做透,把效果做实】
© O-Evol 2026 | 作者:李墨 | 原创内容,欢迎关注、点赞、转发,转载请联系授权
这是李墨的组织进化观察公众号第 202 篇原创深度长文。
AI 最先替代的,恰恰是人最乐意交出去的那部分;真正危险的是第二步——当能留下作品的活也被接管,人剩下的却是走流程与做表演。到那时,工作的意义该从哪里长出来?
每个周一早上,数以亿计的人做同一个动作:去上班。这个动作如此自然,以至于很少有人停下来问——我们是什么时候开始指望它提供“意义”的?
追问一下,答案会让人愣一下:“靠工作获得人生意义”这个在今天看来天经地义的等式,在人类历史的大部分时间里并不存在。它是现代的发明——而此刻,这项发明正被 AI 从地基处松动。熟悉的东西忽然露出陌生的一面,这正是值得把它想清楚的时机。
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教授王小伟,在一场公开访谈里给出的第一层论断,是一个历史事实。欧洲中世纪的贵族,你问他做什么工作,他会觉得很奇怪——为谋生而做工,对他们是陌生的概念。古希腊的哲学家同样如此:哲学不是职业,自由人即使住在陶瓮里也不做工。意义被搬进工作里,是相当晚近的事。
那意义是什么时候搬进工作里的?王小伟给出两步。第一步是集体叙事:三四十年前,人在单位里上班,单位有食堂、学校、理发店,工资里有报纸费和取暖费;那时的人真心觉得一辈子做一个平凡的工作有价值——人朝向集体,在一个宏大的事业里贡献绵薄力量,“人的普通性不是失败,而是荣光”。第二步是我们熟悉的当下:优绩社会。个人不再镶嵌在集体叙事里,要全然承担自己的成功与失败。工作之所以能给自尊,是因为“我”凭自己的脑力或体力挣到钱,合法占有财富,享有社会声望——意义来自“我配享我的财富和声望”。代价也随之而来:榜样从兢兢业业的普通人变成了身家百亿的传奇企业家,而对绝大部分人来说,把传奇当榜样,人生注定是一场惨败——它激励少数人,让更多人陷入倦怠。
王小伟还点出了一个常被忽略的变化:今天的累和十几年前的累,性质不同。十几年前大厂也辛苦,但挣得多,更重要的是人没觉得技能会被稀释、被取代——靠手艺挣钱,就有职业自尊。今天不一样:你有一套技能,但两年就可能过时。即使工作强度差不多,预期却差很多,人常常觉得随时可能被替代。消磨人的不是工作时长,是“随时可被替代”的预期——它把每一天的工作,都变成了对自我价值的临时辩护。
现在轮到第三步,也是访谈真正的锋利处:如果 AI 让脑力和体力劳动都变得无关紧要,优绩社会那个“我配享”的意义结构就失了地基。王小伟在访谈里记录了一个现场:一位数学家同事一年前开讲座时说,自己带的博士生不少已经赶不上 AI 厉害了;而最近半年,他注意到更多高校老师开始自觉“不如 AI”。“我们原来觉得数学是人类文明皇冠上最闪亮的明珠,现在它逐渐不再专属于人了。”王小伟接着提醒:那些智力密度不那么高、较少被关注的职业,更可能安静地被取代。一个程序员年薪百万时,他在家人面前的价值感是具体的;当这份工作被优化掉,他在家人眼里变成什么?意义危机不是情绪问题,是结构问题——过去两百年支撑现代人的那根柱子,正在被技术一节一节拆走。王小伟同时记录了人们下意识的对策:日常话语的“精神病学化”——NPD、ADHD、PTSD 越过专业诊断被随意使用,“情绪稳定”成为新的规训;人在外部世界持续受挫,就向内挖掘,用心理学词汇抵御结构性的倦怠。他管这个后果叫人的“犀牛化”:皮肤硬化、情感高防御,任何东西都不再能触动人。
汉娜·阿伦特(Hannah Arendt)在《人的境况》(The Human Condition,1958)中把人的积极生活分为三层:劳动(labor)——维持生存的循环性活动,吃饭睡觉清扫,做了就被消耗,不留痕迹;工作(work)——制作的活动,做出比生命更久的作品,一张桌子、一栋建筑、一篇文章;行动(action)——在人与人之间开创新事,言说与创举,它在他人的回应中获得意义并被记住。三层的满足来源完全不同,不能互相替代。
用阿伦特的三分法看 AI 的替代顺序,图景会清晰很多。AI 最先吃掉的是“劳动”——重复的、消耗性的、不留痕迹的活动,这也正是人类最乐意交出去的部分;现在正在进入的是“工作”——写作、编程、分析、设计,这些曾经凝结着人的技艺与判断、能留下作品的活动。王小伟观察到的意义危机,本质上是第二层的失守:当作品不再专属于人,“我做出了这个东西”所带来的满足就开始漏风。
拿这套三分法来分析 AI,会不会像拿着旧地图找新路?这个疑问可以正面回答:阿伦特画的从来不是某个时代的地图,而是人的活动本身的结构——只要人还要吃饭、还要做东西、还要在人群里开始新事,这张地图就有效。AI 改变的是每一层里“谁在干活”,没有改变三层结构本身。

但第三层“行动”留在原地。行动的定义是在人的中间开始一件新事——它的意义不来自产出物,而来自他人的回应:你说了一句话,有人接住;你发起一件事,有人加入。AI 可以模拟回应,但王小伟指出了密度的差别:一个可以选择离开的人决定陪伴,一个可以拒绝的人选择接纳,这种真实的在场与投入,是模拟给不了的。行动层的满足,至今仍然是人的专属领地。
这里还要给组织一记提醒。大卫·格雷伯(David Graeber)在《狗屁工作》(Bullshit Jobs,2018)里描述过一种岗位:从业者自己都认为它不该存在,每天的工作是打钩、表演、凑数字。王小伟在访谈中直接引用了他——很多人在工作中付出大量“精力劳动”,回到家里自然没有好脾气,于是向家人索取“情绪价值”作为代偿。一个组织里狗屁工作的比例越高,员工的倦怠就越不是福利问题,而是意义结构的塌方。AI 的到来让这个问题更尖锐:如果 AI 接管了有作品感的部分,而人留下的是走流程、做表演的部分,那将是最坏的分配——不是人机器各得其所,而是机器拿走了意义,人留下了空虚。

如果“我配享财富与声望”这根柱子靠不住了,意义感还能从哪里长出来?把访谈与学理合在一起,有三个来源值得认真对待。其一,作品感:做出一个具体的、有自己印记的东西——哪怕只是一顿亲手做的饭、一个被理顺的流程。王小伟自己的做法是给报纸写千字专栏,写人怎样被一个小的生活场景触动,“写作是我维持生命感的小策略,不然心灵会很快硬化”。其二,关系感:好的亲密关系与真实友谊里有一种纯粹的生命逻辑——对方陪着你,听你的不堪与不切实际,你被全然地照见;这是“抗技术”的,因为它不能被优化。其三,允许完成:法国思想家埃吕尔早就指出,现代技术的逻辑是在一切领域追求极致优化,任何事都不再被允许“完成”——砌墙立起来就完成了,而软件永远要修复、迭代。意义感恰恰需要“完成”这个体验:一件事做完了,结束了,我为此满意。
对组织,这三条来源应当被当作管理动作的清单来用,而不是当鸡汤读过。作品感对应的是:让员工的工作产出尽量以“作品”的形态存在——有署名、有边界、有交付时刻,而不是无尽流程里的一环。关系感对应的是:团队里真实的回应与在场——一对一的谈话、复盘时被认真听完的发言,这些不产生效率的时刻恰是意义感的容器。允许完成对应的是:给项目真正的终点与庆祝,而不是一个迭代接着一个迭代。组织不能承诺员工“工作有意义”,但组织可以决定:意义感的三个来源,在这里是被滋养的,还是被耗尽的。
对个人,王小伟的提醒温和得多,也根本得多:人是生命,不是智能。生命的逻辑是自足的、有节奏的,不是永远“还可以更好”的产品逻辑。在 AI 接管越来越多工作的时代,保卫意义感的起点也许很小——逛五分钟公园,种一盆薄荷,给喜欢的人做一顿饭,凝望一下自己的父母。这些事不产生任何竞争力,它们只是提醒你:你首先是一个活着的人,然后才是一个工作者。
回到那位数学家同事的沮丧。皇冠上的明珠不再专属于人,这是真的;但皇冠从来不等于人。当“工作=意义”这个现代等式开始松动,也许恰恰是时候,把两百年没敢问的问题问出口:如果不靠工作证明自己配得上存在,我们打算靠什么活?——我的判断是: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每一个认真回答它的人,都在把意义感从时代的配置,变回自己的作品。
关键词:工作的意义AI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