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Proton软件工程AI宣言：纯手工写代码的时代已经终结

编者按：近日，以隐私与加密通信闻名的欧洲科技巨头 Proton（Proton Mail、Proton VPN 母公司）首席技术官 Bart Butler 发布了一篇内部备忘录公开信，坦诚且深刻地剖析了当下的 AI 革命对软件工程带来的毁灭与重构。

他直言不讳地指出：“纯编程（Programming）已经终结，手工编写优秀代码的时代已经过去；工程师必须从‘代码打工人’转变为‘AI管理者’，从现有工作流局部加速的‘第1阶段’跨越到端到端重塑软件生命周期的‘第2阶段’。”

原文作者：Bart Butler（Proton CTO）
编译整理：Hermes

前言：软件行业的剧烈震荡

过去二十年里，全球各国政府与机构投入了数百亿美元培训人们学习编写代码。编程曾被视为在日新月异的世界中极少数能够保持绝对安全的职业之一。

然而事实证明，编写与操控代码，恰恰是当今 AI 大模型最为擅长的领域之一。

在过去几年中，科技公司裁员超过 100 万人；就在刚刚过去的一周，微软单周提供了 60,000 个买断名额。对于软件行业的从业者来说，这是一个令人不寒而栗、彻底迷茫的时刻。

大约一个月前，我给全员写了一份内部备忘录。在备忘录中，我详细阐述了 Proton 为保持竞争力和安全性所必须遵循的 AI 落地路径，以及我们作为一个技术组织迄今为止所错失、且必须立即纠正的盲区，唯有如此才能使这场不可避免的历史转型取得成功。

毫无疑问，无法快速完成转型的组织，最终必将辜负他们的团队，以及所有依赖他们的用户与客户。

这份备忘录还承载着另一个关键目的：向我的工程师同事们证明，面对这场浩荡的变革，我们绝非被动的承受者；公司需要大家深厚的专业积淀与才华去推动这场转型；对于那些选择主动拥抱、做好充足准备并全身心投入的人来说，这场转折孕育着前所未有的广阔机遇。

这份备忘录并非深奥晦涩的底层技术工程文档，并未过多展开网络安全、系统可用性或基础设施的具体细节，而是为我们整个行业指明了前行的航向。

以下为备忘录全文：

AI @ Proton：软件工程宣言（Engineering Manifesto）

对于 Proton 内部的每一位成员来说——尤其是在工程团队内部——如果说软件工程在今年甚至更早之前就已经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巨变，这绝不会让任何人感到意外。

LLM（大语言模型）及其相关工程工具的代码生成能力已经进化到了一个临界点。就在几天前，一位 Proton 资深工程师亲口对我说：

“在我们的业务部门，已经没有任何人自己动手写代码了。”

就像 20 世纪死记硬背电话号码、或者 19 世纪骑马上班一样，纯手工编写优秀代码，这项曾经的核心技能，其历史黄金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一、这不是危机，而是一场巨大的解脱

从宏观角度来看，这是一件极好的事情。

在真实的生产环境和大规模工程中，绝大部分的代码编写工作在过去和现在都是极其耗时费力的苦差事。

• 文档与测试：这两者都是系统健壮必不可少的支柱，但极少有人乐在其中。历史上，它们往往因为繁复而被一再推迟甚至彻底忽略，最终付出了沟通不畅、迭代低效和系统可靠性受损的惨痛代价。
• 样板代码（Boilerplate）：这是软件工程日常磨损的典型代名词。而现在，人类工程师未来可能永远不必再为此耗费心力。
• 架构设计辅助：现代模型现在已经能够为系统架构与设计提供深度的建议与方案原型。尽管这些方案往往并不完美，但它们能够切实为团队的技术研讨、架构决策与工程认知带来有价值的突破。

二、残酷的外部现实：落后将带来生存危机

在 Proton 之外，AI 革命正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全球。

不可否认，其中夹杂着大量浮躁的营销噱头与表面功夫，很多所谓的“创新”只是为了包装成前沿姿态，而非真正的技术突破。

但是，其中很大一部分技术变革是切切实实正在发生的。外部公司（包括我们的直接竞争对手）现在所投入的重注与研发，将直接塑造并决定我们未来赖以生存的商业环境。

这绝不是在盲目跟风或追逐技术时髦——我们在这一步上正在被拉开差距，而这种滞后对我们捍卫隐私的核心使命构成了生死存亡级别的挑战。

三、深度反思：为什么我们的生产力尚未发生飞跃？

那么问题来了：在 Proton 内部，为什么大家没有清晰地感受到革命的降临？如果所有工程师已经在高频使用 LLM，为什么整体交付生产力没有出现成倍的井喷？

我认为，这最终归结为三大核心症结。如果我们希望在当下的新纪元中取得胜利，就必须全面攻克这三个难题：

1. 工程文化与工程师心智模式的转变

你的工作职责已经发生了本质的重构。

你的工作不再是写代码，LLM 的使命也绝非帮你更快地写出更好的代码。

你现在的核心职责，是协助 LLM 更快地写出更好的代码。

每一位工程师现在都是团队负责人（Team Leader）和管理者，你的直接下属就是你所驾驭的大模型与智能体（Agent）。

• 告别寸步不离的“结对编程”：直接指导它们、在它们犯错时进行纠正，固然是职责的一部分。但是，如果一支团队里的两个人永远绑定在一起结对编程，这算不上一支高效的团队；如果一个团队只要主管去开会全员就直接停工，这更算不上合格的架构。AI 必须能够在越来越少的人工干预下，自主、连续地推进工作。
• 扩展 AI 自主运转的边界：你的任务是精准定位那些 LLM 无法独立攻克的难题，不仅要指导它们解决当前的一次性故障，更要让它们在未来遇到同类场景时能够更优秀地自主解决——并且这种提升不仅服务于你个人，而是赋能整个工程体系：
• 建立代码库级上下文文件（Repository-level Context Files）；
• 沉淀共享的 Agent 技能集与提示词库（Shared Skills & Prompts）；
• 建立强韧的工程习惯：任何重复性失败都必须触发根本原因调查（RCA）与防御沉淀。
• 你的职责是不断推高 LLM 自主行动的上限，在它力所不能及的关键节点坚决介入，并永远思考如何颠覆现状。

这不是专业技能的消亡（Not the Death of Expertise）

LLM 运行神速，人类思考相对缓慢，但你拥有的是一生的工程经验积淀、敏锐的直觉决断和对系统全局的深刻理解。人类工程师不易产生严重幻觉，不易被恶意输入带偏，并且对自身、团队乃至公司肩负着模型永远无法承担的终极责任。人机深度协同，能够达成任何单方都绝无可能实现的效能与速度。

这也不是优良工程实践的终结（Not the Death of Good Practices）

架构清晰的代码库在可维护性与交付速度上依然拥有绝对优势。文档和自动化测试依然是系统的生命线。

然而，我们必须保持敏捷开放的心态，随着成本结构和模型能力的剧烈颠覆而重构最佳实践。以自动化测试为例：过去的最佳实践认为，编写和维护海量测试（特别是端到端 E2E 测试）成本高昂，过度测试是性价比极低的选择；但在测试编写与维护成本被 AI 压缩到趋近于零的今天，我们划定测试覆盖率的最佳分界线必须被重新定义。

2. 被困在第1阶段：仅在现有工作流中局部加速

我们目前几乎被完全困在了第 1 阶段（Phase 1）——仅仅把 LLM 当作嵌入现有固有工作流中、用来加速局部孤立环节的辅助工具。

然而，编写代码从来都不是软件开发生命周期（SDLC）的全部。当你消除了一个单点瓶颈后，会发生什么？另一个瓶颈会立刻取而代之。

• 新的瓶颈可能是 CI/CD 流水线的构建速度与吞吐容量；
• 可能是需求规格、架构设计、审批层级与人工代码审查（Code Review——毫无疑问，绝大部分人工参与的代码审查终将被自动化取代）；
• 亦或者整体工作流看似未变，但 LLM 让我们终于有能力在过去因成本高昂而望洋兴叹的工程自动化领域进行全面投资。

如果我们不能从全局审视端到端的所有流程、毫不留情地彻底斩断各个阻塞节点，我们就绝不可能释放出全部的潜能。

消除这些瓶颈，往往不仅意味着对现有工作流进行局部修补与微调，而是要求我们彻底重构并重新思考整个软件交付模式。这就是第 2 阶段（Phase 2），我们必须立刻跨入这一阶段。

3. 集体行动困境与组织级重构

仅靠个体工程师的高效，无法撬动组织级飞跃。

单个工程师可以凭借个人能力高效利用 LLM 编写代码。但要为整个团队、业务部门甚至全公司重构或优化 CI/CD 流程与底层工程基建，是一项庞大得多的系统工程，伴随着明显的机会成本与权衡取舍。

这并非不可能完成的任务，Proton 内部许多优秀的工程师已经自发完成了许多惊艳的自动化突破，部分成果已在团队内广泛复用。

但是，要推动整个公司层面的工程范式重构（Retool the company at large），需要投入我们此前尚未匹配的组织协同与专项资源。在前面提到的软件开发生命周期中，很多时候我们甚至连最关键的瓶颈究竟卡在哪里都无法洞察，因为我们尚未建立发现这些瓶颈所必需的观测工具。

在过去，保持适度谨慎是合理的——摸索如何最大化利用这些前沿工具确实需要时间，我们将继续大力鼓励基层的自由探索；但此时此刻，作为一个技术组织，全面投入到时代所要求的根本性变革之中，已经刻不容缓。

四、工程师的角色重塑与前路展望

这一切，对于身处一线的你意味着什么？

你的能动性与责任边界被全面拓宽了。

你不仅要对最终交付的结果负责，更要对“结果如何被达成”承担全局所有权。因此，持续推进系统优化、实现极致的自动化，并将这些增强沉淀分享给你的同事（在 Proton，成功永远是一项团队运动），已经成为你的首要使命。同时，将那些无法凭借个体力量推进的系统性瓶颈及时向上反馈并升级，也是你的核心职责。

Proton 公司层面将组织并投入战略级资源，全力以赴攻坚跨越第 2 阶段，彻底释放 AI 革命的全部效能。

结语：属于构建者的新纪元

归根结底，我们已经置身于一个截然不同的全新世界。

“纯编程”（Programming）已经终结，但工程学（Engineering）未死，专业底蕴（Expertise）更未死。

你过去的旧工种已经成为历史；只要你能抓住这一历史性的转折点，你作为“构建者”（Builder）的新角色将赋予你前所未有的工程交付能力与行业影响力。

Proton 将倾尽资源为你铺平前路。探索的时代仍在继续，但行动的时刻就是现在。

未来已来，让我们将其牢牢握在手中。

关于作者

Bart Butler 是 Proton 的首席技术官（CTO），统领 Proton Mail、Proton VPN、Proton Drive 及 Proton Pass 整体底层技术与安全架构。作为全球电子邮件加密与分布式系统的权威专家，Bart 此前曾是 CERN（欧洲核子研究中心）的粒子物理学家，参与 ATLAS 实验研究；他还曾作为博士后研究员在哈佛大学从事科研，并拥有斯坦福大学物理学博士学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