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APP,干黄了横店的摄影棚

一年前，朋友就喊我一起去搞 AI 漫剧。我当时看不上，现在回想起来，只能说当时的自己没有意识到这就是第四次工业革命的开始。

那时候视频生成的效果确实糙，画面经常出瑕疵，我判断这行做不起来。但我漏了一件事：我没有真正跟踪过这项技术，也忘了任何技术从无到有都是一步步迭代的，更没意识到 AI 的进步不是线性的，是指数级的。

一年后再看，这个行业已经天翻地覆。

我现在的判断很明确：第四次工业革命，第一个被重写的行业就是影视。

红果短剧已经是字节跳动用户量第二大的 APP。到今年年中，日活一个多亿，超过爱奇艺、优酷、腾讯三家长视频平台的总和。另一边是横店：一季度短剧开机量掉了四分之三，摄影棚空了八成，以前靠剧组吃饭的馆子、旅馆，成片关门。

一个 APP，把横店的棚干空了。

我相信康波周期。每一轮大周期起来，表面看是新东西流行，底层其实是生产方式换了。织布机刚出来时，没人觉得它能翻天，最后它亲手埋葬了手工业时代。

今天的视频生成，越看越像这一轮革命里的那台织布机，只不过它织的不是布，是影像。

这个剧本，前面三次工业革命已经演过三遍。

第一次，蒸汽机替代的是体力。传统短剧剧组四五十号人，场务搬灯、助理架轨道、群演当背景板，一大半是纯体力活。AI 短剧三五个人、两三周就能做完，场景、光影、路人全是生成的，连盒饭都省了。这些人不是被裁，是岗位直接没了，和两百年前的织工一模一样。

第二次，流水线替代的是小作坊。短剧过去就是一堆小作坊，几十个人拿平台保底，拍来拍去就那几个套路。现在 AI 把剧本、剪辑、配音全部流水线化，不 NG、不议价，一条过。今年上半年承制公司少了六成 —— 不是行业完了，是小作坊的时代完了。

第三次，计算机替代的是流程性脑力活。剧组里的制片、统筹、选角，干的就是协调档期、排计划、跑场地。AI 剧组没有线下这摊子事，这些岗位自然就空了。出海也一样，过去翻译、配音、换演员折腾几个月，现在一键生成多语种版本。

三次革命，同一个逻辑：标准化的、重复的、能拆成步骤的活，人干不过机器。

唐国强说演员本质就是 "以假乱真"，斯坦尼体系干的事，就是把人的情绪、表情、形体拆成可以训练、可以重复的技术。既然能训练人，凭什么不能训练 AI？演员哭不出来还得等状态，AI 不需要，到那个点眼泪精准下来，一百条一个水准。

《哪吒》几十亿票房，里面有一个真人演员吗？没有。观众在乎吗？不在乎。观众买单的从来不是 "这是真人演的"，而是故事够不够抓人。等 AI 的脸逼真到分不出来，"真人" 就不是护城河了。

演员正在被重新分层。底层群演、特约基本没活路，数字人成本是真人的零头；腰部演员片酬腰斩；反倒是头部有经典角色的，数字分身成了资产。王祖贤不用复出，巅峰期的脸就能接广告；游本昌九十多岁，数字分身照样拍戏。

比谁失业更值得看的，是钱往哪流。

真人短剧一部五十万上下，制作环节吃掉六成以上。AI 短剧把成本打到一折，五万以内做完，中间制作环节的价值就这么塌了。钱往两头跑：上游是 IP 和数字资产，红果背后是番茄小说，小说数据好，一两周就能改成短剧，IP 从碰运气的素材，变成验证过的流量入口；下游是平台和算法，一部剧行不行看完播率、留存率，数据好就喂流量，数据差就埋掉。

典型的微笑曲线：中间干活的最累、最不赚钱，两头有 IP、有流量的吃肉，将近一半利润落在平台手里。

横店的尴尬也在这。它本质上是个线下手工业集群，靠棚租、群演、餐饮赚钱；当生产从实景棚搬进算力中心，地基就被抽掉了。器材商一样，中低端摄影机、轨道、灯光的租赁店成片关门，设备还在回本周期里，就砸手里了。

但我不觉得这是个只能等死的局。每一轮革命碾掉旧岗位的同时，也会开出新饭碗。我给自己想明白三条。

第一，技术迭代的速度个人追不上，但独立思考和判断能力能追，更重要的是创造性的想法 —— 这是机器暂时替不了的。

第二，往资产上靠，别往工时上靠。按小时卖力气，迟早被卷死。IP、数字形象、内容库、数据，这些能反复生钱、边际成本趋近于零的东西，才是新的生产资料。

第三，真人实拍不会死，它会变成奢侈品。机器量产的衣服便宜了，手工定制反而更贵。跑量爽文归 AI，精品电影、个人风格强烈的影像、深度原创，溢价只会更高，"真人出演" 会变成稀缺标签。

红果给我最大的刺激，创造的方式改变了，它提醒我：周期的车轮转起来，不会等任何人做好准备。

织工看不懂蒸汽机，饭碗照样丢；横店的棚，也不会因为谁舍不得，就重新挤满剧组。

看懂趋势，是最不值钱的一步。真正值钱的，是趁门还没关上，走进去，给自己占个位置。

康波不等人，历史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