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酒店客房到千亿市值:WPS输给Word之后的38年

2026年10月27日晚，金山办公交出三季报。前三季度归母净利润26.37亿元，同比增长123.77%，几乎翻倍。

但只看第三季度，画风完全相反：收入17.66亿元，增长16.11%；归母净利润只有1.19亿元，同比下降72.30%。公司解释，主要是对联营和合营企业的投资收益少了。上半年，两个投资平台一口气贡献了17.61亿元利润。

剔除这些因素，三季度经调整后的归母净利润是5.39亿元，增长8.44%。真正值得看的是另外两个数：连续六个季度增速超过60%的WPS 365，这一季降到33.83%；WPS移动版月活设备数3.37亿，同比少了4.50%。

当天收盘，它的市值是1134.42亿元。这家公司的产品，中国几乎每个上班的人都打开过。它的第一行代码，是1988年一个24岁的年轻人在深圳一间酒店客房里敲下的。

求伯君1964年生在浙江新昌，1980年考进国防科技大学。毕业后分到河北一家仪器厂。1986年底他辞职想去深圳，途中却被四通留在了北京。

他当时已经小有名气：自己写的一套打印驱动被四通买下。香港商人张旋龙有个技术难题，求伯君一个晚上就解决了。张旋龙随即拉他进了自己的金山公司。

1988年5月，张旋龙在深圳罗湖的蔡屋围酒店给他开了一间房，配了一台386电脑。求伯君在这间房里写了一年多，得了急性肝炎也没停，在病床上接着写。

1989年9月，WPS 1.0完成，代码超过十万行。那时电脑还是DOS系统，中文打字是刚需。它的批发价是每套2200元，此后多年，每年卖出3万套以上。

据后来的报道，它几个月就拿下了约九成的国内市场。1994年，WPS的销售额达到6600多万元。

一个关键人物在这期间登场。1991年11月，雷军在一场电脑展上见到求伯君；1992年初，他作为第六号员工加入金山，带队在北京做开发。

这是WPS最风光的几年。但它的生意建立在一个前提上：大家都还在用DOS。

▲ 图1　金山办公2019—2025年收入与净利润

上市之后的数字很稳：收入年年涨，利润也涨。但这条平滑的曲线之前，是将近三十年的上上下下。

1994年前后，微软的Word随Windows进入中国。微软曾向张旋龙提出收购金山，被拒；之后又开出至少70万元年薪挖求伯君，也被拒。

接着是一份文档格式互通协议：双方通过RTF格式，可以读写对方的文件。听起来是双赢，结果是DOS版WPS的用户顺着这条路迁到了Word。雷军后来承认，金山在这件事上吃了微软的亏。

金山自己的反击也失败了。雷军带队做了三年的“盘古组件”，1995年4月上市，预期卖两万套以上，半年只卖出不到2000套。到了1996年11月，公司账上只剩不到100万元，团队从200人缩到二十来人。雷军说：“那年，我失去了理想。”

1996年，求伯君卖掉张旋龙送他的别墅，拿200万元继续养WPS团队。新版WPS97上市后卖得不错，但市场已经是Windows和Office的了。

接下来十年，WPS是金山里最不赚钱的那个孩子。1998年联想入股，金山靠词霸、毒霸和游戏活了下来。1999年词霸和快译从168元降到28元，三天卖了21万套。2007年金山软件在香港上市时，六七成收入来自游戏。

两件事让WPS没有死掉。第一件是政府采购：2001年12月28日，北京市为67个部门买了11143套WPS Office；到了2006年，它拿下了省级政府采购的一半以上。

第二件是推倒重写。2002年前后，金山决定放弃旧代码，定下三个目标：文件格式、界面和二次开发接口，都要和微软兼容。做这件事的大约是100人，而当时做Office 2003的工程师超过2000人。重写后的WPS Office 2005，界面和Office几乎一样，也能直接打开Word文件。用户换过来，不用重新学。

2011年，雷军回到金山软件任董事长，同一年，WPS安卓版上线。个人版早在2005年就已免费，靠广告和增值功能赚钱。2013年，它开始卖个人会员。

这个调整花了很多年才见效。2019年，WPS月活用户超过4亿，累计付费个人会员1202万，订阅收入6.80亿元，增长73.06%。

2019年11月18日，金山办公登陆科创板，发行价45.86元，首日收盘126.35元，市值582.5亿元，是母公司金山软件的两倍多。雷军说：“我们足足等了20年。”

到2022年，订阅已经占收入的71%，广告收入反而降了24.45%。这家公司从卖光盘，变成了按年收费。

2023年4月18日，WPS AI首次亮相，11月16日开放公测。2024年3月开始商业化，单独的AI会员连续包月25元。

收费一开始并不顺。2024年5月，用户吐槽“套娃式收费”：买了超级会员，用AI还得再付一份。公司的回应是，会员免费用AI的福利期到了。

但用的人涨得很快。WPS AI国内月活从2024年的1968万，涨到2025年的超8013万；日均词元调用量超过2000亿。一端是用量暴涨，另一端是三季度营收增速只有16.11%，这是它今天的处境。

▲ 图2　金山办公的收入结构（2025年）

三条收入线来自同一个用户池。它们很可能互相带货：个人用惯了，单位采购的阻力就小；单位装了，员工回家也用同一套。

■护城河和软肋

■为什么能成

1输了之后，选了“兼容”而不是“对抗”。文件格式是办公软件的通用语言。推倒重写时按微软的格式和界面做，等于绕开了对手最大的优势。

2有人给它输血。词霸、毒霸和游戏养了WPS十年。没有这段时间，它很可能撑不到手机时代。

3在手机上反过来用免费打微软。安卓版一上线就是免费的。2019年，移动版月活已经比PC版还多。

4政企市场给了稳定的现金流。从2001年北京市那笔订单起，政府和央企订单就是它的压舱石。

■为什么会失速

1用户池快到顶了。全球月活设备6.78亿，同比只多了1.32%；移动端已经在减少。国内的增长，很可能更多要靠提高付费率和客单价。

2政企授权是一阵一阵的。采购大年增长，小年就下滑；它让公司的收入增速有了一个控制不了的影子。

3AI的成本和价格还在摸索。它要按用量向模型厂商付费，又不能对用户收太多钱。2024年的“套娃收费”争议说明，用户对再付一份钱很敏感。

4对手变了。过去的对手是另一个办公软件，现在是直接帮人生成PPT和文档的AI工具。美国的Gamma用50人做到了年经常性收入1亿美元。

■打不过标准，就先加入标准

WPS在DOS时代是标准本身，到了Windows时代，标准变成了.doc。它的翻身从承认这一点开始：用100个人把产品重写成和Office一样好上手。

创业公司往往想用新标准取胜。可用户的文件、习惯和流程都长在老标准里。先让人零成本迁过来，再在里面做出不一样的东西，这条路慢，但很少走死。

■免费不是商业模式，是获客渠道

WPS个人版2005年就免费了，2013年才开始卖会员，到了2019年付费会员也只有1202万。免费换来的是几亿个装机量，收费靠的是之后十年一步步加上去的付费功能。

它也给了一个提醒：付费功能一旦叠成三层会员，用户就会说“套娃”。什么免费、什么收费，最好在第一天就想清楚，而不是一个个往上加。

■旧生意还在赚钱时，就把新生意上线

2023年WPS AI发布时，金山办公正处在利润上升期，年利润超过13亿元。它没有等收入下滑再动，两年后，AI月活已经超过8000万。

三十年前的教训是反面的：DOS版WPS卖得最好时，Word已经随Windows进来了，金山的反击却晚了一步。一项业务最赚钱的时候，往往也是最容易忘记它会被什么替代的时候。

下面三点是从公开资料推出来的判断，不是定论。思路是一样的：金山办公体量太大、顾不过来的地方，就是小公司的空间。

■只做一种文档，把它做到AI原生

Gamma是最好的参照。它主打演示文稿，约50个人，年经常性收入超过1亿美元，2023年起就在盈利，还有八成付费用户在美国以外。它的切口很具体：做PPT的人，大约八成时间花在排版美化上。

中国也有类似的空间：标书、公文、财务报告、课件，每一种都有自己的格式和规矩。通用办公软件很难把每一种都做深，垂直工具可以。风险是大厂把同样的功能做进自家产品；Tome拿了8100万美元、招了60个人，最后也转了型。

■给政企做AI办公的“最后一公里”

WPS 365截至今年上半年连续六个季度增速超过60%，三季度放缓到33.83%；金山办公还在推面向企业的WPS Comate，列了11个领域、26个专家场景，有数百家中大型企业表达了共创意向。产品有了，但每个行业的审批流、知识库和模板，得有人一家家去做。

小团队可以挑一个自己懂的行业，比如能源或医疗，在这类平台上做场景和实施。风险是实施生意毛利低、难放大，平台商也随时可能自己下场。

■跟着国产办公软件出海

WPS海外PC月活设备上半年达到4783万，增长38.11%；2025年海外付费个人用户285万，增长63.39%。它的Mac和Pad版还拿到过海外App Store的官方编辑推荐。这很可能说明，新兴市场有一批用户愿意为便宜的办公工具付费。

机会在周边：本地语言的模板、简历和课件内容，面向当地学生和小商家的AI写作工具。风险是客单价低，海外个人业务一年收入也只有2.82亿元，靠量才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