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近年来，AI技术突飞猛进。去年北京卷历史题中有一道点评AI的题目，将人工智能元素融入高考情境，颇具新意。近日，我让班上学生做了这道题，结果大家普遍反映：写不出来，不知道从何下手。
我们先来看这道题究竟难在哪里。
难点一就是看懂考题这段材料：保商之法，阻来货、奖外输，务令出口之货常多于进口。乃征诸英吉利自行平税之政，而商务大兴，其进出之差为负，而商利自厚，其故何欤？然则塞漏卮之说，果非计欤？试权其利害，以维商政策。
很多学生文言文阅读是存在障碍的，况且这段话的确不易理解，尤其是文中还有“平税之政”“塞漏卮”这样专业化的词语。因此，解题的第一步，应该是读懂这道考题。
考题大意如下：奖出限入是保护商业的常用之法，但是英国却实行自由贸易，结果英国进口超过出口，但却能获得丰厚商利，为什么会这样呢？照此说来，防止财富外流的说法，是好计策吗？请你权衡一下奖出限入（重商主义）和平税之政（自由贸易）这两种做法，提出一个能够振兴商业的政策。
某AI平台作答：这道1903年乡试题反映了晚清面对西方经济冲击的探索。英国通过“平税”（自由贸易）实现商业繁荣，本质是以工业革命技术优势为基础，用开放倒逼产业升级，形成出口﹥进口的良性循环。而中国“阻来货、奖外输”的保商政策，因缺乏现代工业支撑，仅靠限制进口追求顺差，反而抑制本土产业竞争力（如土布难敌洋布），导致“塞漏卮”沦为被动防御。考题揭示经济政策需匹配生产力水平，英国以实力换优势，中国则陷入“管制依赖”。它体现了晚清知识分子对传统经济治理的反思，试图借鉴西方经验推动“商战自强”，但受限于体制僵化与工业基础薄弱，终未能突破“中体西用”框架，成为近代化转型困境的缩影。
当我看到AI答案时，我的第一反应是AI根本没在回答这个题目，而是站在现代人的视角在分析这道题目，也就是说，AI答非所问。果然，班上要有多名学生和我看法类似。
但这只能算是找到了AI的一个缺点，作为一道12分的大题，必然需要多个维度的答案。既然AI是站在现代人的角度在分析这道题，那我们也就要站在现代人的角度分析这道题，看看AI那些分析是合理的，那些分析是存在问题的。
这是官方给的答案：
我在讲评试卷的时候，看到很多学生轻微点头认同，表示可以理解，但课后有多位同学跑来找我，表示虽然能理解，但如果让她写，她确实想不到这些点。
问题在哪里？为什么学生就想不到？核心原因是学生不知道这些答案怎么来的。比如，没有深刻揭示当时中国社会的时代特点和主题，学生反问：为什么我要揭示当时中国社会的时代特点和主题呢？又比如，回答问题时没有意识到此道乡试试题命制的时代背景，学生反问：我为什么要意识到这道乡试试题命制的时代背景。
优点：①比较明确地揭示出试题考查的时代背景，即晚清面临西方经济的强烈冲击。
②试题答案有些内容比较贴切，具有合理性。例如，看到英国经济发展的原因，即工业革命推动生产力水平提高；其自由贸易政策发挥了工业化优势；中国近代工业落后，单纯的保商政策难以保障中国经济权益，仅靠“商战”无法真正实现民族自强，等等。
③有从唯物史观角度思考问题的意识，如“考题揭示经济政策需匹配生产力水平”等表述。
优点方面，学生均表示能够理解，主要是不足之处，学生表示，不是很能理解，我们尝试进行拆解：
不足：①对试题的回答缺乏正确和充分的价值判断。如没有指出英国经济繁荣是建立在对外殖民掠夺基础上。（这一点我个人觉得，核心并非价值判断，是没有看到英国经济繁荣背后的多方面优势，比如殖民地、科技、金融等。也就是说，英国从自由贸易中获利，是因为它已经具备了自由贸易的条件。我们还要思考，当时中国是否具备这样的优势条件呢？显然是没有的。）
②没有深刻揭示当时中国社会的时代特点和主题，即当时晚清处于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不仅面临西方经济侵略，还面临着严重的民族危机。没有说明20世纪初中国民族资产阶级倡导“实业救国”思想的历史意义。（这一点，想表达的核心是思考经济政策，不能脱离当时的大环境，我们还需要考虑到政治、思想等因素。19世纪末20世纪初，中国掀起“实业救国”思潮，发展实业是一个途径，核心目的是“救国”，由此我们应该体会到当时那些倡导者的情怀。）
③存在史实认知不清的问题，如仍沿用“中体西用”认知框架概括《辛丑条约》签订后中国社会的思想潮流；没有指出清末新政提倡发展实业的趋势。（这点学生表示能理解）
④回答问题时没有意识到此道乡试试题命制的时代背景，即科举考试出现的变化，如“经世致用”的思想因素等。（这一点，意思是我们站在现在回看1903年的乡试试题，是不是应该先想想为什么在那个时间节点会出现这样的一道题呢？这道题切中时弊，没在考儒家经典的内容，而是让考生写时务策，说明当时考试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我甚至还会想：这道题是谁出的？他对中英经济状况和政策有一定了解吗？他心中有答案吗？他希望看到什么样的回答？虽然我没有找到确切答案，但会往这些角度思考，便正是历史意识的表现。）
我还发现了AI分析时存在的另一个问题，它说英国形成“出口〉进口的良性循环”，进出之差为负指的应该是进口和出口的差是负数，根据前文重商主义的特点和后文的“而”字，我觉得此处应该指的是出口减进口是负数，以及进口大于出口，而非出口大于进口。换言之，AI在解读文言文材料的时候犯了错，未能结合前后文去推断细节信息。（我觉得此处可增加一个得分点）
由此可见，AI最大的优势在于其整合资源的能力，不得不承认，在记忆这一块，我们是很难和AI相抗衡的；AI的第二优势在于其分析问题的能力，当前，AI分析问题能力也日渐成熟。
但是从历史思维能力而言，AI还明显欠缺。如，张汉林老师说：历史思维的本质特征之一便是在时间中思考（《历史思维能力》P69），看待一个事物一定要将其置于特定的时空中去看待，看到1903年，历史思维较好的学生应该能想到八国联军侵华战争和《辛丑条约》的签订、清末新政、第二次工业革命、资本主义世界殖民体系最终形成等知识点，但从本题AI的回答来看，它还不具备这样的能力。又如分析这道题的时候，AI就经济谈经济，没有将经济政策与政治制度、社会制度联系起来，缺乏用整体、联系的思维分析问题的能力。再如，AI也没有从这个考题中看出命题人的用心良苦，没有看到当时主张“商战”的那群人的思想，而历史思维要求我们要习惯性地将自己代入那个时代的人的视角，这样有助于我们理解历史上的人和事。
以我对AI的了解，我觉得现在的deepseek和豆包已经可以站在当时考生的视角回答这个问题了，于是我又把题目发给了它们，果然不出我所料，现在的deepseek和豆包都可以站在那个时代考生的视角写一篇策论，还有模有样的。哎，不得不服，因为这事我是做不到的。
AI技术更新太快，能做的事情太多了，怎么才能不被AI左右，甚至被AI取代，值得我们深思。就历史学科而言，如果纯拼史实记忆，我们肯定比不过AI。但历史思维能力、历史学科基因素养，在很长一段时间内，AI无法取代我们。这也正是历史研究者和历史教育工作者，以及历史学科不可替代的价值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