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吴维斌在横店待了两年半。他拍过一百多部短剧，专门演那种让人恨得牙痒痒的"渣爹"。两年半里他几乎没休息过，每个月拍摄二十多天，横店的酒店、片场、通告群，就是他的全部生活。
今年2月6号，他杀青了一部戏。然后，就再也没接到过通告。
3月20号，他在网上发了一篇文章，标题是《500块卖肖像权？横店"戏王"39岁失业，AI抢走了短剧演员饭碗？》。文章里他写了四个字：天塌了。
我看了这篇文章，说实话，心情挺复杂的。因为这不仅仅是吴维斌一个人的故事。
横店变安静了
今年春节过后，横店的短剧通告群突然不响了。以前群里每天都有几十条剧组招募信息，刷都刷不过来，现在一天能冒出三五条就算热闹。演员们开始在朋友圈发"等戏中"，更焦虑的直接问：最近有活吗？
今夏（化名）是个快50岁的女演员，2020年入行做群演，第一个月只赚了几百块。后来她离开横店去了义乌，拍拍短视频段子混日子。2024年她回来了，正好赶上短剧爆发，两年拍了四五十部，算上串场角色接近一百部。她说短剧救了她这批人——传统电视剧减产后，没有代表作的演员根本进不了横屏剧组，短剧给了他们第二次机会。
如今通告群沉默了。以前她一天能拿一千出头，现在剧组疯狂压价。一个合作了很久的团队重新开组，她去问有没有角色，对方让她报一个60岁老人的角色，谈到片酬的时候却只能给"低价"。
短剧导演姜晓祁拍过110多部短剧，他估计今年第一季度横店短剧开机量比去年同期少了四分之三。配音价格从140块一小时被压到45块，群演日薪从150块腰斩到80块。
郑州那边更惨。这个被称为"竖店"的地方，以前到处都是短剧摄影棚，现在价值不菲的专业设备闲置蒙尘，演员候场区门可罗雀。
三个人，48小时，3000块
春节前后，一部叫《霍去病》的AI短剧火了。旌旗蔽日、铁骑奔腾，连战马睫毛的颤动都细腻如电影大片。网友惊呼：这真是AI做的？
制作成本3000块——这只是算力的钱。三个人，48小时。
拿这个数字去对比真人短剧：一部60到80集的真人短剧，剧组规模50到80人，拍摄周期6到8天，成本动辄50万到100万。
这不是同一量级的竞争。这是一边拿着大刀长矛，对面架着机枪。
AI短剧的生产模式完全不同。一个5到10人的小团队，半个月到一个月就能完成一部100分钟的剧集。根本不需要演员、服化道、场地租赁。所谓的"抽卡师"——就是AI绘画提示词工程师——成了这个新行业最抢手的人。
有制作人透露，两三个人的AI短剧小组，一个星期能做出200部作品。200部，一周。
今年Q1，全行业上线微短剧约12.8万部，其中AI短剧约12.2万部，占比超过95%。2025年中国短剧产量约5万部，有人预测2026年这个数字会到500万部——膨胀100倍。
暴涨的供给量，跟暴跌的真人剧组开机量，形成了一个残酷的交叉。
谁在趁机赚钱
事情不能只看一面。
乐华娱乐的杜华说了一句话我挺认同的：对于绝对头部艺人影响没那么大，但对中腰部及以下的艺人，影响会非常大。
头部影视公司已经开始行动了。耀客传媒签了两位AI数字艺人，推出首部AIGC剧集。聿潇传媒一口气签了六个演员的部分版权——演员提供肖像、声音和动态数据，公司建模生成数字分身拍短剧，演员拿版权分成，本人不用亲自演。
说白了，就是把脸租出去。
甚至有演员开始低价出让肖像权，500块就能买断。你品品这个价格——以前演一天戏的群演可能都不止500。
但我注意到一个更值得玩味的趋势。制作公司IN-POWER成立了出海内容制作厂牌，做AI真人短剧，一年收入超百万，占营业额约60%。他们的商务制片人说，平台需求量越来越大，订单量在一个月内激增了5倍。部分AI短剧在海外投放一周后，收入就能达到成本的三倍。
出海成了新赛道。海外市场的ROI结构更健康，AI短剧在那边还是新鲜事物，不像国内已经卷成红海。
还有人在做"买脸"的生意。找自然人签约肖像授权，输入AI模型生成数字人，再向制作方出售使用权。也有人干"倒脸"的勾当——不经授权直接盗用明星肖像，或者把好几个明星的五官特征拆解后重新拼接，规避侵权。迪丽热巴就被AI换脸短剧侵权过，法院判了制作方和播出方败诉。
我的看法：别急着焦虑，先想清楚三件事
看了这么多案例，我有些想法可能不太中听。
第一，短剧行业本就是个泡沫。2025年短剧付费投放的整体测出率不到3%，就是说一天上线100部剧，投资回报率超过1的不足3部。平台用保底分账吸引制作方，制作方用3000块的成本批量炮制三无短剧套补贴。这套模式本身就不健康，AI只是加速了泡沫破裂。把锅全甩给AI，既不公平也不诚实。
第二，真正被淘汰的不是演员，而是粗制滥造。导演姜晓祁说了一句话我觉得特别到位：AI淘汰的是粗制滥造的项目，不是影视创作本身。精品剧里人的情绪、表演、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灵"，AI目前根本做不到。74%的观众明确表示拒看纯AI剧，觉得"不如让AI观众看AI剧"。这个数据很说明问题。
第三，恐慌本身就是最大的敌人。吴维斌在文章最后说自己已经开始学习使用AI，要为自己寻找新的可能。这态度比大多数只会抱怨的人强太多了。
普通人能干什么
说点实际的。如果你不是横店的演员，看到这些新闻之后应该想什么？
我觉得有三条路可以走：
学会用AI，而不是被AI用。 现在AI短剧最缺的不是技术，是会用技术的人。"抽卡师"、AI导演、数字人运营、AI分镜师，这些岗位的需求在爆发。你不需要会写代码，但你需要理解AI工具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导演易小星说了，Seedance 2.0让他意识到有些事情真的变了——但他并没有因此失业，反而创作效率更高了。
内容能力永远有溢价。 AI可以量产画面，但产不出好故事、好情感、好洞察。编剧可能会被AI剧本流水线冲击，但写出能打动人的内容的人，依然稀缺。贾樟柯在北京国际电影节上说得幽默："我们希望AI有作者，没有作者的话那AI可能已经觉醒了，有作者就还是我们的事情。"
找准AI做不到的缝隙。 广告客户追求的高质感画面，AI目前难以企及——有短剧演员转去做TVC广告，至少还能稳定接活。动作捕捉数据提供者、数字人授权经纪、AI内容合规审核、海外短剧运营……这些围绕AI产业链的新职业正在冒出来。关键是你愿不愿意从"被替代的人"变成"驾驭工具的人"。
俞白眉最近拍了部AI短片，清明节回老家扫墓，面对逝去的亲人和记忆里的山水，有些东西涌上来，他拿手机拍了些素材，回来用AI做成了一个片子发到社交平台。他说："那个东西的有效性来自真实，来自那个具体的人、具体的时刻、具体的情感。"
AI能做到的，是把这个过程变得更高效。但那个起点——一个活生生的人被某个时刻打动——这东西，永远不可能被替代。
横店的冬天可能会过去，也可能不会。但不管怎样，坐在公寓里等通告的日子已经结束了。对所有人来说，都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