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明明饿了，但每个选项都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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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我躺在床上，打开美团。
本来想点个夜宵。不饿到非要吃东西的地步，但就是嘴馋，想吃点什么。炸鸡？太油了。沙拉？这个点吃沙拉有点奇怪。寿司？看了一下配送费，五块，算了。麻辣烫？上次吃了拉肚子。烧烤？太慢了，等送到估计得四十分钟。
我划了十五分钟。推荐页从"猜你喜欢"划到"附近热卖"，又从"附近热卖"划到"好评优先"。每一家店的头图都拍得很好看，每一道菜都让我犹豫了三秒钟——然后划走。
二十分钟后，我锁了屏，去厨房煮了一碗挂面。
加了一个鸡蛋，两根葱，一小勺辣椒油。端回床上吃的时候我想，刚才那二十分钟我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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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留意了一下，发现自己不是个例。
有一次跟几个朋友吃火锅，聊到点外卖的事。一个朋友说，她有天晚上在饿了么上刷了四十分钟，最后点了一份蛋炒饭——就是她每次不知道吃什么的时候都会点的那个。另一个朋友说他更夸张，有次打开App看了十五分钟，觉得什么都不想吃，关掉了，过了半小时又打开，又看了十分钟，还是什么都没点，最后喝了盒牛奶就睡了。
有个调查说，超过70%的人在点外卖的时候会选择熟悉的菜品，八成的时间都在重复点同一样东西。我仔细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我在美团上点得最多的是一家黄焖鸡，一家兰州拉面，还有一家做酸菜鱼的。这三个店轮着来，偶尔换一家新的，多半是因为前三家今天休息。
推荐算法越来越懂我了——它知道我喜欢吃辣，知道我不爱点汤，知道我一般十一点以后下单，知道我偏好25块以内的价位。它每天给我推的都是"你会喜欢的"。但问题恰恰在这里。它太懂我了，以至于我再也看不到别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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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心理学的概念叫"选择悖论"——选项越多，人反而越难做决定，甚至干脆放弃选择。
这个概念来自一个果酱实验。两组试吃摊位，一组摆了6种口味，另一组摆了24种。24种那组吸引了更多人停下来围观，但最终购买的比例只有3%。6种那组呢——30%。
我第一次看到这个实验的时候觉得有点夸张。后来仔细想想，外卖App不就是一个放大了一万倍的果酱摊吗。我住的地方三公里以内有几百家店，每家店少说有二三十道菜，=我每次打开App，面对的可能是几千个选项=。没有人能在几千个选项里保持清醒。
但果酱实验说的不只是"太多选项"。它真正说的是——当你选了其中一个，你就得放弃剩下的所有。选项越多，被放弃的可能性就越多，那种"我是不是错过了更好的"的焦虑就越重。
深夜的脑子本来就不太好使。一项研究说，人在睡眠不足的时候，负责理性判断的前额叶皮层功能会"断崖式下跌"。意思是——你白天还能理性地在三十秒内选好午餐，到了晚上，你可能对着手机屏幕划半小时，最后什么都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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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后来观察了一下自己点外卖的规律。
工作日中午是最果断的。十二点一到，打开App，搜一下附近有什么新的没吃过——不行，来不及，随便点一个吧。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因为没有时间犹豫，反而不会纠结。
但到了晚上，特别是周末的晚上，事情就变了。
有一次周六晚上我打开美团，看了一圈，锁屏。过了十分钟又打开，又看了一圈，又锁屏。第三次打开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是在找吃的——我只是在找一个"感觉对"的选项。但"感觉对"是什么意思？我也说不清。
可能是想要一种确定感吧。白天的工作已经消耗了太多决定的力气——这个方案用A还是B，这个邮件要不要抄送领导，这个会议要不要提前五分钟进——到了晚上，面对一碗面还是一个汉堡这种选择，我的大脑已经不想再做任何判断了。
一个朋友跟我说，他现在点外卖之前会先在脑子里想好要吃什么，然后再打开App直接搜。"如果想不出来，我就不点了。"他说。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我不想把最后一点精力花在纠结黄焖鸡还是麻辣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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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我会想，这件事也许不只是外卖的问题。
我们好像越来越习惯在做决定之前先刷一刷、看一看、比一比。买一件衣服要看二十个测评，选一部电影要翻半小时豆瓣评分，甚至周末去哪吃饭都要先在小红书上搜"XX附近好吃的"——然后看了三十篇笔记，最后还是去了上次去过的那家。
这种状态有个名字，叫"决策疲劳"。哥伦比亚大学的一个研究说，一个普通人每天大概要做70个大大小小的决定。从穿什么衣服到午饭吃什么到晚上几点睡，每一个选择都消耗一点认知资源。到了一天结束的时候，你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所以你打开外卖App，面对几百家店几千道菜，你的大脑其实只想说一句话：算了。
但"算了"也是一种选择。只不过它是默认选项——什么都不做，煮一碗挂面，或者饿着肚子睡了。
我有时候觉得，挂面挺好的。不纠结，不后悔，不用在二十个选项里挑来挑去。就是一碗面，加个蛋，吃完洗碗，上床睡觉。
窗外有外卖骑手的电动车驶过。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美团推送的"深夜食堂"专场。
我看了一眼，没点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