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她和他坐在同一张沙发上。
手机的光照亮各自的脸。外卖骑手敲了两次门，第一次他起身拿麻辣烫，第二次她去端粥。
两个人，两份外卖，一个客厅，安静得像图书馆。
她记得不是这样的。
领证那天，他们排了两小时的队。出来的时候阳光特别刺眼，他把结婚证举过头顶拍了张照，发朋友圈配了三个字：“合法了。”
那天晚上他们去吃了火锅，他涮毛肚，她煮虾滑，锅底是微辣——因为她的胃受不了太辣，而他觉得微辣不够味。但他什么都没说。
后来她才知道，“什么都没说”这件事，不是体贴，是开始。
他以前每天给她热一杯牛奶。
后来偶尔热。
再后来，她打开微波炉，里面是他昨晚剩的半盒饭，牛奶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谁先不想说话的？她想不起来。像水龙头不是被拧紧的，是一滴一滴，自己漏干的。
不是吵架。吵架至少说明还在乎。
是那种——他说“随便”，她就说“行”，然后两个人各自刷手机，各自点外卖，各自把房门关上。
朋友圈互相设了三天可见。不是刻意，是实在没什么好给对方看的。
她算过，他们一个月说的话，没有她和同事一周说的多。关于房贷的、物业费的、谁去接快递的。剩下的，空气就替他们省了。
网上管这叫“干婚”。
她第一次看到这个词的时候愣了一下，不是因为扎心，是因为太准了——婚姻里那点湿润的东西，真的被榨干了。
房子是AA的。首付他家出了大头，她出了二十万，写两个人的名字。月供一人一半，转账日比结婚纪念日记得还准。
买菜有时候AA，有时候谁顺手就付了，但心里都记着。不是小气，是习惯了。
后来，连猫粮都上了Excel。她负责周一三五铲屎，他负责周二四六。周日轮着来。猫粮每月一袋，一袋一百二，一人六十。
表格做得严丝合缝，单元格对齐，字体统一，像一份无懈可击的年终汇报。
只是没人记得问一句：这只猫，是我们一起养的家人，还是各自分摊的KPI？
她不是没想过“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996回来，只想瘫着。他也一样。两个人累到连吵架的力气都省了，安静反而成了最省能量的相处方式。
房贷两万三，车贷四千七，物业费、停车费、话费、双方父母的红包——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
可算不清的是，他们之间那点温度，是从哪个数字开始归零的。
网上总在热议结婚率下降，讨论那些几千块的育儿补贴。她默默算了一下，这笔钱，刚好够还两个月的房贷。
却不够让他早回家，陪她好好吃一顿饭。
有人说，干婚是清醒，是现代人的理性选择。
也有人说，这是婚姻的棺材板。
她觉得都不是。
干婚不是选择，是没得选。就像你不会选择感冒，你只是在冷风里站了太久，然后它就来了。
某天她感冒了。头疼，鼻子堵，裹着毯子窝在沙发上刷手机。
他下班回来，什么都没说。
但她听见厨房有声音。
水开了。碗碰了灶台。然后他端了一碗粥放在茶几上，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粥是热的。
她盯着那碗粥看了很久。不是感动，是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他们这半年，最像夫妻的一次。
端粥不是爱，只是习惯。可习惯这种东西，有时候比爱更持久，也更沉默。
她喝完了粥。
碗放在水池里，她没洗，他也没洗。
第二天，碗还在那里。
日子，也还在过。没有散，也没有好，只是像那碗放凉的粥一样，沉默地结了层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