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日前在一部新剧的宣传活动中，吴启华说他授权了AI使用自己二十岁时的肖像，也就是说，他同意让AI生成一个永远年轻的“吴启华”，无限使用。
对喜欢他的观众来说或许是件好事，终于可以再次看到那个《妙手仁心》、《倚天屠龙记》时期风度翩翩的吴启华。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如今这无情的时光，竟有可能被科技战胜。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演员最吸引观众的，其实并不仅仅只是那个俊美的容颜。
电影史上有一句很经典的话：摄影机不仅记录人的面貌，更记录时间。
为什么很多人觉得年轻时的吴启华帅？并不仅仅只为容貌，而是因为那张脸属于一个二十多岁的鲜活生命。
最喜欢他在《阮玲玉》中饰演的张达民，低垂的睫毛、朦胧的眼帘、嘴角浅笑、眼波荡漾，说话时略显羞涩的停顿、微笑时习惯抿紧的嘴唇，活脱脱一个民国玉公子，而这些都独属于吴启华自己所拥有的独特的生命状态，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
演员的表演，本质上是一桩身体与时间共同完成的艺术。真正无法复刻的，从来不是容颜，而是生命的经验。
AI却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性，它不是返老还童，它是在数据库里重新生成一个二十岁的吴启华。
这里就出现了一个非常耐人寻味的问题：那个人，到底是谁？
在法律意义上，他拥有吴启华的授权。
在商业意义上，他代表吴启华这个IP。
在视觉意义上，他就是吴启华。
但从艺术意义上来说，他已经不是那个曾经站在摄影机前完成表演的人，他更像是一个无限接近吴启华的工业数据，连克隆人都不是，因为不具备物理情感。
电影可以有替身，动作替身、光替、文替、手替、背影替……
但无论替身承担了多少工作，我们知道演员本人始终都在，最后完成表演的是一个真实的人。
而AI开始让“演员”本身变成一种可以无限复制的素材。
今天复制二十岁的吴启华，明天复制三十岁的胡歌，后天就可以创造一个从未存在过、却集合了好几个演员的眉眼表情、表演风格的新“明星”，他甚至都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演员也开始从一个艺术创作者，变成一个“训练大模型”。这意味着，电影开始尝试脱离演员、脱离人。
这其实不仅仅是AI和演员的关系，而涉及到艺术和人的关系。
艺术之所以能够打动人，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它愿意接受时间的洗礼。
罗伯特·德尼罗年轻时演《出租车司机》，中年演《盗火线》，老年演《爱尔兰人》。
观众看到的不只是三个角色，更是在几十年的时间里，看见一个演员和自己一起变老，和岁月妥协。
汤姆·克鲁斯在24岁的时候出演《壮志凌云》，一举成名，三十六年后，60岁的他出演了续集《壮志凌云·独行侠》，全球票房近15亿美元，闯进了北美票房历史前五位，比前作翻了整整4倍。8.0的豆瓣评分也超过了前作的7.7分。
影片如此成功有一个最大的原因：一大半的观众都是前作的影迷，和汤姆·克鲁斯同样经过了36年的沧桑岁月，从轻狂少年被生活一路反复锤打后成为落寞中年，见识了人生的跌宕起伏和无可奈何。
银幕中的独行侠几十年坎坷经历的变化，正好契合了汤姆.克鲁斯本人的蜕变，他沧桑的面容也成为了自己这半生磨难最好的注解。
这种共同经历时间的感觉，本身就是电影最珍贵的情感价值。因为真正成就一个演员的，从来不是盛世美颜，而是炉火纯青的表演。
时间赋予演员白发和皱纹，也赋予了他逐渐成熟、厚重的表演。
而那些无法被算法建模的人生体验：失败、衰老、离别、遗憾和悲伤～恰恰构成了艺术最真实、最不可替代的那个部分。
AI能够完美复制二十岁的吴启华，复刻他的脸庞、声音、神态和表演习惯，但重现在银幕中的那个俊美的青年，更像是一件高度精密的数字工程，而不是那个带着真实呼吸、困惑和忧郁站在镜头前的吴启华。
大家还记不记得《甄嬛传》中的一个情景，病入膏肓的皇帝对嬛嬛说：多年前抚摸到的是她的一头秀发，如今伸手过去，却是满头的珠翠。
是的，艺术与AI也许就是这个区别。
艺术是灵魂的自我投射，也就是说，艺术家通过创作把自己的情感传达给他人。
艺术的意义还包含作品与观众之间的情感互动和心灵回应，也就是说，艺术不仅仅在于作者“说了什么”，更在于观众“感受到了什么”。
就如同嬛嬛伏在四郎的膝头，四郎轻抚她的秀发，彼时的他们真心相互疼惜，触到的也是真实的彼此。
人类的痛苦常来自“无法被理解”，而艺术恰恰是增加了人类无法诉说的情感被他人理解的可能性。
而AI没有主观情感，它并非出于内在冲动和细腻敏锐的情感去创作。它的“表达”是数据的创造而不是灵魂的诉说。所以在传统意义上，AI不具备“表达”和“表演”的资格。
虽然AI也能激发“共鸣”，当我们面对AI生成的绘画、乐曲、视频或是文字，也许会被打动、甚至感到震撼，但这种感动是出于对技术的膜拜而并非是来自于情感的触动。
因为在此时，我们面对的不再是智慧和心血凝结成的作品，而是与技术和算法斗智斗勇。
如同多年后的皇上伸出手去，却只能摸到嬛嬛那一头冰冷的珠翠，因为这其中已经没有了体温和情感。
同样当我们怀念过去的TVB剧集、怀念逐渐老去和逝去的港星时，其实我们究竟在怀念什么？
是永远年轻的吴启华、古天乐、郑少秋、黄日华吗？
不不不，我们怀念的是那个已经永远逝去的时代，而AI复制的年轻的吴启华只是那段记忆的某一个虚幻的入口，当你进去，发现早已人去楼空，那个属于华语电影最美好辉煌的年代，一去不复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