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斯泰西・杜吉德认为，AI驱动的招聘工具对中年女性造成不利影响。图源：BBC
数百万职场人都在担忧，人工智能进步会让自己变得不再被市场需要。但AI招聘工具，是否正对重返职场的女性构成特殊威胁？
52岁的斯泰西・杜吉德拥有数十年职场履历，曾在时尚行业担任企业高管，之后做过自由职业者，她决定找“最后一份工作”。
接下来的16个月里，她投递了海量简历，得到的却只有寥寥几条系统自动回复，而过去她从来没有遇到过求职困难。
她陷入“孤独又羞愧”的情绪，怀疑是不是自己出了问题，于是在社交平台发问，想看看同龄女性是否有着相同遭遇。
评论区反馈铺天盖地，数千名女性表示自己正经历同样的困境。
现居伦敦北部的斯泰西认为，AI招聘工具是造成这一现状的原因之一。为了求职，她给自己的简历做了“肉毒杆菌处理”——刻意删掉所有会暴露年龄与资历的内容。
“AI就像一面映照社会的镜子，它会复刻现实世界里存在的各类偏见。”她说。
“我并不是说这只是女性的难题，我也收到过男性的留言。我想探讨的，是叠加在性别之上的年龄歧视。”
自信心备受打击
BBC随后采访了60多位来自各行各业、年龄介于40-65岁之间、求职碰壁的女性。
她们大多拥有数十年高管工作经验，投递无数简历之后，收到的只有系统自动拒信，或是石沉大海。
和斯泰西一样，很多人认为AI招聘工具在其中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科伊利・贾卢卡表示，投递400多份岗位之后，自己的自信心备受打击。图源：科伊利・贾卢卡
49岁的科伊利・贾卢卡，曾在制造业、企业服务以及医疗行业担任高管。
“我从来没有落到过这种境地。过去十到十二年，都是猎头主动来找我。现在轮到我主动找工作，却不断被拒绝。”
九个月前她遭遇裁员，一共投递442个岗位，只有极少数获得反馈。偶尔会被告知“资历过高”，在她看来，这就是“年纪太大”的委婉说法。即便拥有二十年工作经验与两个学位，她坦言自己的自信心已经大受打击。
她认为预算收紧、AI简历筛选、越来越苛刻的招聘标准，共同造成了当下的局面。
“不少职业导师都建议我们，把简历最开头十年的工作经历删掉，避免看上去工龄过长。”
依靠求职救济度日
▸安娜・考维说，自己已经记不清投递过多少份简历。图源：安娜・考维
52岁的安娜・考维拥有30年广告行业从业经历，已经失业将近四年。
从前她从未断过工作，如今却记不清究竟投出多少份简历。
她曾服务过多家大品牌，最近一份工作还参与了巴特西发电站项目改造落地，现在只能依靠求职救济金生活。
她开始去社区节庆做志愿工作，发现人与人线下建立联系，反而希望更大。“在现实交往里，你被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只是简历上的几行文字。”
深远的社会负面影响
雇主极少公开招聘流程细节，很多时候我们无法确认，简历被筛掉究竟是不是AI所为。但社会普遍担忧，AI招聘工具正在将中年女性置于劣势。
伦敦金融与专业服务业女性数字化转型专项工作组，已经对招聘环节日益普及的AI技术及其对女性的影响提出警示。
工作组主席卡罗琳・海恩斯表示，调研发现大家普遍担心，用来筛选简历的AI系统，识别不出资深女性身上具备的诸多能力。
▸卡罗琳・海恩斯称，业界担忧招聘AI无法充分考量女性求职者的综合能力。图源：BBC
“很多人高度关切，招聘初期使用的AI工具，看不到一大批女性身上能够创造价值、拉动经济增长的能力。”
举例来说，部分女性因为生育中断职场，简历上出现职业空窗期，就有可能被部分AI筛选系统作出负面判定。
放眼长远，该工作组预估，到2035年，人工智能与自动化可能会让数十万女性失去工作岗位。
结合英国教育部《2020-2035年市场与技能预测》的数据，工作组测算，如果不大力投入再培训，企业或将承担超过7.5亿英镑的遣散成本。
工作组近期对1000余名女性开展调查，68%受访者表示，雇主没有给她们提供再培训或者转岗进入数字化岗位的机会。
“国家迫切需要经济增长，我们要充分利用现有的人力资源，这批拥有丰富阅历的中年女性就是宝贵财富。如果她们彻底退出劳动力市场，会带来极其严重的连锁后果。”海恩斯说道。
▸劳拉・霍尔登认为，AI招聘工具有可能造成“实质性伤害”。图源：BBC
目前，伦敦部分企业因为害怕算法偏见，已经停用AI招聘工具。
AI法律专家、Bonsai人工智能法律咨询机构创始人劳拉・霍尔登表示，很多企业并不理解这类工具的运行逻辑，由此可能造成“重大伤害”。
之所以偏见问题难以核查，是因为“全球缺少强制要求厂商公开工具运行机制的监管法规”。
简历筛选工具、AI面试打分系统，都是偏见容易滋生的环节。
她介绍，有的工具会把简历划分为A至D等级，引导招聘方优先录取高分候选人；还有系统会把长达七年的职业空窗标记为“重点注意项”，可能带来不公平的评判。
霍尔登提到，供应商总急于宣称产品安全、能够减少偏见，但产品设计和营销模式，却在怂恿企业依据AI分数大批量淘汰求职者。虽然企业将其称作辅助决策工具，实际却常常充当“自动决策系统”。
她呼吁，AI招聘工具正式投入使用前，应当落实强制测试与严格监管，现行法律并没有针对人工智能场景进行设计。
存在根本缺陷的运行逻辑
剑桥大学高级研究员埃莉诺・德拉奇博士表示，关于AI伤害女性求职者的担忧“完全站得住脚”。
人类招聘者更能读懂休完产假重返职场的候选人的价值，识别她们身上可迁移的综合能力，而这些特质很容易被AI忽略。
德拉奇称，想要证明AI招聘工具本身带有固有偏见十分困难，但它的运行逻辑“存在根本性缺陷”，它无法像人类面试官那样评判一个人的内在特质与性格。
很多招聘人员本身并不懂工具原理。她建议企业应当用AI复盘审视自身招聘流程，而不是拿它去评估中年再就业女性、经历职业空窗者这类弱势群体。
她并不否认工具的好处，例如可以帮助HR找到和现有优秀员工特质相近的候选人，但很多时候，“AI并不站在求职者这一边”。
厂商：已经经过严格测试
本文受访对象提出的是针对AI招聘行业整体的质疑，并非指向某一家具体产品供应商。
知名人力资源AI软件厂商Workday正面临诉讼，指控它帮助多家大企业筛选求职者时，出现数千次违反加州法律的歧视行为。案件仍在审理，预计今年晚些时候宣判。
BBC联系到Workday，对方否认诉讼中的指控，表示自家产品并不会做出录用决定。
厂商称，招聘工具依据技能与经验，帮HR匹配岗位人选，是辅助而非替代人类判断。其AI系统经过负责任AI项目的严格测试，不会把年龄、性别作为评判维度。
厂商补充，合理使用前提下，AI能够帮助有能力的求职者，不至于淹没在海量简历当中。
▸埃莉诺・德拉奇博士表示，很多时候AI招聘工具并不站在求职者的立场。图源：埃莉诺・德拉奇
英国首相安迪・伯纳姆近期也就招聘领域的AI发声，认为它并没有让招聘变得更加公平。
英国政府发言人表示：“AI可以帮助雇主处理海量简历，减轻行政负担，但招聘流程必须保证公平、透明、可参与。现行的平等权益、数据保护相关法律，同样约束AI系统；如果需要，我们会出台进一步保护措施。”
伦敦市长萨迪克・汗的发言人表示，AI机遇与挑战并存，女性更容易从事受AI冲击的岗位。市长已经采纳伦敦AI与就业专项工作组的相关建议，推动企业负责任地使用AI，帮助劳动者适应时代变化。
故事的主人公斯泰西搭建了线上社群交流平台，希望让有相似遭遇的女性不再孤立，同时推动企业正视这类职场问题。
“我希望我们群体的声音能够被听见、被看见，希望这种带有性别色彩的年龄歧视彻底成为历史。毕竟，如果足够幸运，我们每个人都会变老。”
【版权说明】
本文由英国广播公司（BBC）8月6日（当地时间）发表，原题为《我给简历“打肉毒杆菌”：AI招聘工具正在伤害女性职场发展吗？》，作者是梅根・欧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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