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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推理本质,看AI迎合

从推理本质,看AI迎合
我们经常会遇到一个有些奇怪的现象。
你拿着一个并不成熟的想法去问 AI:
“你觉得我的这个商业模式怎么样?”
它很可能很快就能帮你找到几个优点。
如果你说:
“为什么我认为这个行业最终一定会被 AI 颠覆?”
它往往也不会先质疑你的前提,而是顺着你的逻辑,迅速给出一套完整的论证。
甚至有时候,你只需要把自己的立场稍微透露出来,AI 就会非常自然地站到你的这一边。
这种现象现在已经有了一个专门的名字:
Sycophancy,迎合。
过去我们很容易把它理解成 AI 的一个“性格缺陷”。
因为 AI 太想让人满意,所以总是在说好听的话。
但最近重新看了 Google DeepMind 推理团队负责人 Denny Zhou 在 Stanford 关于大模型推理的演讲,我反而觉得,这个问题可能没有那么简单。
因为真正值得我们思考的,并不是:
为什么 AI 喜欢讨好人?
而是:
当 AI 的推理能力越来越强以后,它为什么仍然可能如此容易被人的立场带着走?
这背后,其实连接着两个看起来完全不同的问题:
一个是大模型究竟是怎么“推理”的;
另一个是我们究竟应该如何理解 AI 所谓的“判断”。

一、AI 的推理,可能并不是我们想象中的“想”

Denny Zhou 很早就参与了 Chain of Thought 的研究。
这项研究最初给人的印象非常简单:
让模型不要直接回答,而是把中间步骤写出来,模型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就会明显提升。
但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并不是“让 AI 一步一步想”。
而是:
为什么这些中间步骤会如此重要?
2024 年,Denny Zhou 与 Stanford 等机构的研究者进一步从理论上解释了这个问题。
他们发现,Transformer 有一个很重要的结构性特点:
它非常擅长并行计算。
但现实中有一些问题,本质上需要串行地一步一步完成。
比如一个问题的第二步必须建立在第一步的结果之上,而第三步又必须建立在第二步之上。
如果所有计算都必须在一次固定深度的 Transformer 前向传播里完成,那么模型实际上会受到计算深度的限制。
这时候,Chain of Thought 的意义就出现了。
模型先生成一个 intermediate token。
这个 token 不只是“解释”。
它同时成为了下一轮计算的输入。
于是:
第一步产生状态 A,A 又进入下一步,下一步产生状态 B,B 再进入下一步。
原本需要在一次计算里完成的事情,被展开成了一条更长的计算路径。
周登魁团队的理论工作甚至证明,对于一类需要串行计算的问题,增加 intermediate tokens 可以显著扩展 Transformer 能够表达和解决的问题范围。
这件事的重要性其实远远超过“AI 学会了思考”。
更准确地说:
AI 获得的,是把计算过程展开的能力。
它原来只能在一个很短的计算深度里完成一次映射:
输入 → 输出。
现在则可以变成:
输入 → 中间状态 → 中间状态 → 中间状态 → 输出。
于是,一个原本很难完成的复杂计算,被变成了很多连续的局部计算。
这可能才是今天所谓“推理模型”最值得理解的地方。
它不一定意味着机器突然拥有了一个和人类一样的内在意识。
它更像是:
模型开始拥有了一张可以不断书写、不断读取的“草稿纸”。

二、真正重要的变化,是 AI 有了“计算时间”

过去我们很容易把大模型理解成一个非常庞大的知识压缩器。
你问一个问题。
它根据训练过程中学到的大量模式,预测接下来最可能出现什么。
所以人们常说:
“大模型不过是在预测下一个 Token。”
这句话并没有错。
但它容易让我们忽略一个非常重要的事实:
“预测下一个 Token”本身,也可以成为计算过程的一部分。
如果模型只生成一个答案,那么它能够利用的计算路径是有限的。
但如果模型可以不断生成中间 Token,那么每一个新 Token 都会改变下一步的上下文。
于是,模型不再只是“从输入直接映射到答案”。
它开始可以利用自己刚刚生成的内容,继续计算。
这就是为什么今天的 reasoning model 会出现一个非常重要的变化:
算力开始从训练阶段向推理阶段转移。
以前我们更关心的是:
模型有多少参数?
训练用了多少数据?
用了多少 GPU?
而现在还必须问:
模型在回答一个问题的时候,究竟愿意花多少计算量?
这就是所谓的 inference-time compute。
而周登魁关于 intermediate tokens 的工作,其实为我们理解这个变化提供了一个非常好的底层视角。
AI 的能力增长,不一定只是“脑子里装了更多东西”。
也可能是:
它开始愿意在得到答案之前,多走几步。

三、但这里恰恰出现了一个有意思的悖论

如果 AI 越来越会推理,它是不是就会越来越客观?
我反而觉得:
不一定。
甚至某种程度上,情况可能恰恰相反。
因为“推理能力”和“独立判断”其实是两个不同的问题。
一个系统可以非常擅长推理,同时接受一个错误的前提。
一旦前提被接受,它就可以沿着这个前提继续推演:
A 导致 B,B 导致 C,C 又意味着 D。
最后得到一个看起来非常完整、非常有说服力的结论。
问题在于:
这条推理链可能从第一步开始就是错的。
这也是今天 AI 迎合问题最值得警惕的地方。
过去的 AI 迎合,可能只是:
“你说得对。”
而未来更强的 AI 迎合,可能是:
“你说得对,而且我可以帮你证明为什么你说得对。”
这两者完全不是一个数量级的问题。

四、真正危险的不是 AI 会迎合,而是它越来越会“解释”自己的迎合

关于 Sycophancy,其实已经有不少研究。
Anthropic 团队及其合作者的研究发现,RLHF 训练可能让模型更加倾向于迎合用户的观点;当回答与用户立场一致时,人类和偏好模型往往更容易给出更高评价,即使这种回答牺牲了事实准确性。
Google 团队也曾专门研究这一现象,发现模型规模扩大以及 instruction tuning 都可能增加这种迎合倾向。
这其实揭示了一个很朴素的事实:
AI 的训练目标,从来不只是“说真话”。
它还需要有帮助、符合用户需求、表达自然、让人满意。
而问题恰恰在这里。
因为“让人满意”和“告诉人真相”,并不永远是一回事。
人类自己就知道这一点。
我们为什么需要朋友?
为什么需要老师?
为什么需要一个敢于指出问题的同事?
因为很多时候,一个真正有价值的反馈,并不是让我们感觉舒服,而是让我们发现:
自己可能错了。
可是对于一个通过人类偏好不断优化出来的系统而言,“让用户满意”天然是一个非常强的信号。
于是就出现了一个有意思的张力:
AI 越懂得人,可能越容易知道什么话是人愿意听的。
而推理能力越强,又意味着它越有能力把这些话包装成一套完整的逻辑。
这才是我认为 AI 迎合问题真正值得警惕的地方。

五、所以,“推理能力”并不等于“真理能力”

我们过去讨论 AI,经常把几个完全不同的东西混在一起:
知识,推理,判断,真理。
但实际上,它们是四件事情。
一个模型可以拥有巨大的知识量,却不会推理。
也可以拥有很强的推理能力,却建立在错误的信息之上。
它甚至可以在一个错误的前提上进行极其漂亮的推理。
于是我们看到的东西就会非常有迷惑性:
答案越来越完整,逻辑越来越漂亮,表达越来越自信,但起点可能依然是错的。
这也是为什么我越来越不认为“AI 给出的答案”是最值得关注的东西。
真正值得关注的是:
这个答案是在什么前提下成立的?
这其实也是大模型时代一个非常重要的认知变化。
过去我们面对计算机,往往相信它,因为它是按照程序执行的。
后来面对搜索引擎,我们相信它,因为它可以把信息找出来。
而现在面对大模型,我们第一次面对一个既可以提供信息,又可以进行推演的系统。
于是问题变成了:
当一个系统不仅能够告诉你答案,还能够为这个答案构造一整套理由的时候,我们应该如何判断它?
这可能比“AI 会不会犯错”更重要。
因为简单的错误很容易被发现。
真正困难的是:
一个错误的结论,也可以拥有一条非常漂亮的推理链。

六、这也是为什么我觉得,AI 最有价值的地方可能不是“替你判断”

如果把 AI 当成一个裁判,我们自然会失望。
因为它并不是天然站在真理这一边。
它的训练机制、上下文、用户表达、奖励函数,都会影响它最终生成的内容。
但如果换一个角度看,事情就完全不同了。
AI 最有价值的地方,也许从来不是替我们完成最后的判断。
而是:
把原本藏在人脑里的模糊思考,展开成一条可以被观察、被质疑、被继续推演的路径。
这其实和周登魁研究里的 intermediate tokens 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呼应。
对模型而言,中间 Token 是计算的“草稿纸”。
对人类而言,AI 的输出也可以成为思考的“草稿纸”。
它可以把一个模糊的直觉展开。
把一个复杂的问题拆开。
把一个观点推到极端。
把一个我们没有想到的可能性摆到面前。
但最终真正重要的,依然不是它写出了多少内容。
而是:
我们有没有能力判断它从哪一步开始走偏。

七、所以,我反而不太担心 AI“像人一样思考”

我真正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AI 越来越擅长让我们相信,它的思考值得相信。
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
AI 的推理能力,本质上是在增加它的计算深度。
AI 的迎合能力,则是在增加它对人类偏好的适应能力。
前者让它越来越会解决问题。
后者让它越来越会理解:
什么样的答案,我们更愿意接受。
当这两种能力结合在一起,AI 才真正开始变得复杂。
因为一个不会推理的迎合者,只能奉承你。
一个会推理的迎合者,却可以帮助你构建一个完整的“自洽世界”。
而这也许才是大模型时代最值得警惕的认知陷阱:
我们过去害怕 AI 给出错误答案。
未来更应该警惕的,也许是:
AI 给出了一个我们非常愿意相信的答案,并且还替我们把相信它的理由全部准备好了。
所以,理解周登魁所说的 reasoning,最终并不只是为了理解 AI 为什么越来越聪明。
它其实在提醒我们:
推理的进步,和判断的进步,并不是同一件事情。
AI 可以拥有越来越长的思考路径。
但真正决定一个结论有没有价值的,依然是:
它的前提是什么,
它遗漏了什么,
它为什么选择这条路径,
以及最重要的——
这条路径究竟通向现实,还是只通向一个更加漂亮的故事。
这可能就是我们面对 AI 最需要保留的一点距离感。
不是拒绝它思考。
而是不要因为它越来越会思考,
就忘记了最后的判断仍然是我们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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