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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红楼梦》第三十一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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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寿辰宁府排家宴(一)
(《红楼梦》中第一次正面描写贾府的厉害和豪华。)
话说是日贾敬(宁国府中的人,贾珍的父亲。前面讲到过贾
敬平时最喜欢修仙成道,每天炼丹,最后把自己吃死了。因
为贾敬不管事,所以他的儿子贾珍也没人管,现在贾珍作为
宁国府的实际掌管人,把宁国府搞得天翻地覆)的寿辰,贾
珍先将上等可吃的东西、稀奇些的果品,装了十六大捧盒,
着贾蓉带领家下人等与贾敬送去,向贾蓉说道:“你留神看
太爷喜欢不喜欢,你就行了礼来。你说:‘我父亲遵太爷的
话未敢来,在家里率领合家都朝上行了礼了。’”贾蓉(贾
珍的儿子)听罢,即率领家人去了。
这里渐渐的就有人来了。先是贾琏、贾蔷到来,先看了
各处的座位(说明排场特别大),并问:“有什么顽意儿没
有?”家人答道:“我们爷原算计请太爷今日来家来,所以
并未敢预备顽意儿。前日听见太爷又不来了,现叫奴才们找
了一班小戏儿并一档子打十番的,都在园子里戏台上预备着
呢(此时的贾府还没有开始自己养戏班子,等到后面元妃省
亲建了大观园,就开始养戏班子了)。”
次后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宝玉都来了,贾珍并尤
氏接了进去。尤氏的母亲已先在这里呢。大家见过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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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了坐。贾珍、尤氏二人亲自递了茶,因笑说道:“老太太
原是老祖宗,我父亲又是侄儿,这样日子,原不敢请他老人
家(贾母是贾敬的婶子,也就是长辈,主动请长辈来给晚辈
过生日其实是不合规矩的,但是不请好像又显得冷落了别
人)。但是这个时候,天气正凉爽,满园的菊花又盛开,请
老祖宗过来散散闷,看着众儿孙热闹热闹,是这个意思。谁
知老祖宗又不肯赏脸(贾府当中一言一行非常谨慎)。”凤
姐儿未等王夫人开口,先说道(快人快语,非常善于人情应
对):“老太太昨日还说要来着呢,因为晚上看着宝兄弟他
们吃桃儿,老人家又嘴馋,吃了有大半个,五更天的时候就
一连起来了两次,今日早晨略觉身子倦些。因叫我回大爷,
今日断不能来了,说有好吃的要几样,还要狠烂的(回答得
滴水不漏)。”贾珍听了笑道:“我说老祖宗是爱热闹的,
今日不来必定有个原故,若是这么着,就是了(贾珍虽然不
学无术,但毕竟是大家族的子弟,场面话讲得十分顺溜)。”
王夫人道:“前日听见你大妹妹说,蓉哥儿媳妇儿(秦
可卿)身上有些不大好,到底是怎么样(《红楼梦》一个非
常有意思的写法:经常把盛和衰放在一起,最盛的时候暗示
有的地方是要衰的)?”尤氏道:“他这个病得的也奇。上
月中秋还跟着老太太、太太们顽了半夜,回家来好好的。到
了二十后,一日比一日觉懒,也懒待吃东西,这将近有半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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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月了。经期又有两个月没来。”邢夫人接着说道:“别是
喜罢?”
正说着,外头人回道:“大老爷(贾赦),二老爷(贾
政)并一家子的爷们都来了,在厅上呢。”贾珍连忙出去了。
这里尤氏方说道:“从前大夫也有说是喜的。昨日冯紫英荐
了他从学过的一个先生,医道狠好,瞧了说不是喜,竟是狠
大的一个症候。昨日开了方子,吃了一剂药,今日头眩的略
好些,别的仍不见怎么样大见效。”凤姐儿道:“我说他不
是十分支持不住,今日这样的日子,再也不肯不扎挣着上来
(说明秦可卿平时是很要强的)。”尤氏道:“你是初三日
在这里见他的,他强扎挣了半天,也是因你们娘儿两个好的
上头,他才恋恋的舍不得去(王熙凤、秦可卿两人关系非常
好,都是两个府上的儿媳妇,而且两人都很能干、很要强)。”
凤姐儿听了,眼圈儿红了半日,半日方说道:“真是‘天有
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个年纪(两人同龄,而且都
是在一个大家族里的儿媳妇,是管家的,王熙凤看到秦可卿
想到了自己),倘或就因这个病上怎么样了,人还活着有甚
么趣儿(在写到最繁盛的时候有一种人生的无常和悲凉
感)!”
正说话间,贾蓉进来,给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前都
请了安,方回尤氏道(虽是纨绔子弟,依然是有大户人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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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养):“方才我去给太爷送吃食去。并回说我父亲在家中
伺候老爷们,款待一家子的爷们,遵太爷的话并未敢来。太
爷听了甚喜欢,说:‘这才是。’叫告诉父亲、母亲好生伺
候太爷、太太们,叫我好生伺候叔叔、婶子们并哥哥们。还
说那《阴骘(zhì)文》(积阴德的,贾敬根本不干正事,每
天就想着怎么积阴德、怎么念经、怎么炼丹,光想着自己怎
么长生不老),叫急急的刻出来,印一万张散人。我将此话
都回了我父亲了。我这会子得快出去打发太爷们并合家爷们
吃饭。”凤姐儿说:“蓉哥儿,你且站住。你媳妇今日到底
是怎么着(很反常,按理说凤姐儿是最爱这种热闹的,但是
当她发现和自己很像的秦可卿感觉好像朝不保夕了的时候,
凤姐儿心里是很难受的)?”贾蓉皱皱眉说道:“不好么!
婶子回来瞧瞧去,就知道了(在这种场合下讲出这样的话,
说明秦可卿可能命不久矣)。”于是贾蓉出去了。
这里尤氏向邢夫人、王夫人道:“太太们在这里吃饭阿,
还是在园子里吃去好?小戏儿现预备在园子里呢。”王夫人
向邢夫人道:“我们索性吃了饭再过去罢,也省好些事。”
邢夫人道:“狠好。”于是尤氏就吩咐媳妇、婆子们:“快
送饭来。”门外一齐答应了一声,都各人端各人的去了。不
多一时,摆上了饭。尤氏让邢夫人、王夫人并他母亲都上了
座(辈分不同,尤氏是贾珍的妻子,贾珍是玉字辈,同宝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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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辈分;邢夫人是贾赦的老婆,是文字辈的,隔壁荣国府
的老大;荣国府当中的老二是贾宝玉的父亲贾政,而贾政的
妻子是王夫人,所以邢夫人、王夫人实际上是比贾珍和尤氏
高一辈,因此她们同尤氏的母亲在一个辈分上),他与凤姐
儿、宝玉侧席坐了。邢夫人、王夫人道:“我们来原为给大
老爷拜寿,这不竟是我们来过生日来了么?”凤姐儿说道:
“大老爷原是好养静的,已经修炼成了,也算得是神仙了。
太太们这么一说:这就叫作‘心到神知’了。”一句话说的
满屋里的人都笑起来了(王熙凤头脑反应特别快,而且特别
会来事儿,因为实际上“给别人过生日,过生日的人不出场”
这件事有点尴尬,结果王熙凤竟然能把这么尴尬的一件事说
得如此好听,可见她的能耐是相当大的)。
于是,尤氏的母亲并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都吃毕饭,
漱了口,净了手。才说要往园子里去,贾蓉进来向尤氏说道:
“老爷们并各位叔叔、哥哥、兄弟们也都吃了饭了。大老爷
说家里有事,二老爷是不爱听戏又怕人闹的慌,都才去了(实
际上就是大家过来走个过场就行了)。别的一家子爷们都被
琏二叔并蔷兄弟让过去听戏去了。方才南安郡王、东平郡王、
西宁郡王、北静郡王四家王爷,并镇国公牛府等六家,忠靖
侯史府等八家(老太太也是史家人),都差人持了名帖送寿
礼来(四家王爷、六个公爵、八家侯爵来送礼,可见贾府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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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牛),俱回了我父亲,先收在账房里了,礼单都上上档子
了。老爷的领谢的名帖都交给各来人了,各来人也都照旧例
赏了,众来人都让吃了饭才去了。母亲该请二位太太、老娘、
婶子都过园子里坐着去罢。”尤氏道:“也是才吃完了饭,
就要过去了。”
凤姐儿说:“我回太太,我先瞧瞧蓉哥儿媳妇,我再过
去(主动地多次提到秦可卿,因为她真正关心秦可卿,同时
也是因为她在秦可卿身上似乎想到了自己,突然发现秦可卿
快不行了后,心里受到的打击特别大)。”王夫人道:“狠
是。我们都要去瞧瞧他,到怕他嫌闹的慌,说我们问他好罢
(场面话,王夫人没有王熙凤这么受冲击,也没有王熙凤这
么想去看)。”尤氏道:“好妹妹,媳妇听你的话,你去开
导开导他(说明秦可卿确实好像不太行了,怕她想不过去),
我也放心。你就快些过园子里来(尤氏作为秦可卿的婆婆,
在自己的儿媳妇快不行了的情况下想的是先去看戏,可见贾
府当中的人情冷漠。在这里明着写的是一个非常热闹的场景
——大家都来给贾敬过生日,热热闹闹看戏;实际上暗里写
了一个特别凄凉的场景——年纪轻轻大好青春的秦可卿即
将撒手人寰,有一种悲凉感。《红楼梦》当中的盛与衰经常
是这样写的,因为它要写人生的无常盛衰转瞬就会发生变
化)。”宝玉也要跟了凤姐儿去瞧秦氏去(前面讲到宝玉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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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可卿关系也很好,关键是宝玉真正的动情就是在秦可卿这
里),王夫人道:“你看看就过去罢,那是侄儿媳妇。”于
是尤氏请了邢夫人、王夫人并他母亲都过会芳园去了。
凤姐儿、宝玉方和贾蓉到秦氏这边来(前面写完了多么
的豪盛,这里开始写多么的凄凉)。进了房门,悄悄的走到
里间房门口,秦氏见了,就要站起来(秦氏是贾蓉的妻子,
草字辈的,而王熙凤、贾宝玉他们是玉字辈,相当于是长辈,
要赶紧起来行礼,这时候秦可卿都要死了),凤姐儿说:“快
别起来,看起猛了头晕。”于是凤姐儿就紧走了两步,拉住
秦氏的手,说道:“我的奶奶!怎么几日不见,就瘦的这么
着了!”于是就坐在秦氏坐的褥子上。宝玉也问了好,坐在
对面椅子上。贾蓉叫:“快倒茶来,婶子合二叔在上房还未
喝茶呢。”
秦氏拉着凤姐儿的手,强笑道:“这都是我没福。这样
人家,公公婆婆当自己的女孩儿似的待。婶娘的侄儿虽说年
轻,却也是他敬我,我敬他,从来没有红过脸儿。就是一家
子的长辈同辈之中,除了婶子到不用说了,别人也从无不疼
我的,也无不合我好的。这如今得了这个病(秦氏说的似乎
也是对的,但其实里边有很多的隐情。秦氏实际上在《红楼
梦》当中是一个非常会为人的人,她把上上下下打点得都非
常好。在这版《红楼梦》当中秦氏到底为什么而死,曹雪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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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明确地说,但是他暗示秦氏就是累死的,就是心事太多,
既要讨好这个又不能得罪那个,秦氏又要强,结果最后所有
的心事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年纪轻轻命就没了),把我那
要强的心一分也没了。”
贾敬寿辰之日,贾珍备礼并派贾蓉送去,同时贾府上下
忙碌筹备家宴。贾琏、贾蔷等人先至,询问有无娱乐节目。
随后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宝玉等人到来,贾珍与尤氏
接待。贾敬未出席寿宴,贾母因身体不适不能参加。得知秦
可卿病情严重,凤姐儿对此深感悲伤。饭后,众人前往园中
看戏,贾蓉汇报各家送礼及来访情况。凤姐儿因关心秦可卿
病情,决定先去看望她,宝玉也要同去。秦可卿表达了对贾
府众人的感激和对病情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