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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红楼梦》第三十二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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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寿辰宁府排家宴(二)
“公婆跟前未得孝顺一天;就是婶娘(王熙凤)这样疼
我,我就有十分孝顺的心,如今也不能彀了。我自想着,未
必熬的过年去呢。”
(这是宝玉人生中第一次接触死亡,而且这件事对宝玉
的冲击特别大,他并非看到一个老人的死亡,而是一个非常
美丽的女子前两天还活蹦乱跳的,结果转眼间就不行了)宝
玉正眼瞅着那《海棠春睡图》并那秦太虚写的“嫩寒锁梦因
春冷,芳气笼人是酒香”的对联,不觉想起在这里睡晌觉梦
到“太虚幻境”的事来(转眼间这个无比美丽的女子竟然已
经要走到生命的尽头了)。正自出神,听得秦氏说了这些话,
如万箭攒心,那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下来了(主题出现,人生
无常,再美好的东西其实转眼间就像一场梦一样,一下子就
没了)。凤姐儿心中虽十分难过(但是毕竟病没在她身上,
她还是要强的),但恐怕病人见了众人这个样儿反添心酸,
到不是来开导劝解的意思了。见宝玉这个样子,因说道:“宝
兄弟,你特婆婆妈妈的了。他病人不过是这么说,那里就到
得这个田地了?况且能多大年纪的人,略病一病儿就这么想
那么想的,这不是自己到给自己添病了么(还在劝秦可卿)?”
贾蓉道:“他这病也不用别的,只是吃得些饮食就不怕了(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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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卿连饭都吃不下去,就生生地这么消耗着)。”凤姐儿道:
“宝兄弟,太太叫你快过去呢。你别在这里只管这么着,到
招的媳妇也心里不好;太太那里又掂着你。”因向贾蓉说道:
“你先同你宝叔过去罢,我还略坐一坐儿(支走宝玉和贾蓉,
想跟秦可卿说点心里话)。”贾蓉听说,即同宝玉过会芳园
来了。
这里凤姐儿又劝解了秦氏一番,又低低的说了许多衷肠
话儿,尤氏打发人请了两三遍,凤姐儿才向秦氏说道:“你
好生养着罢,我再来看你。合该你这病要好,所以前日就有
人荐了这个好大夫来,再也是不怕的了(真心关心秦可卿)。”
秦氏笑道:“任凭是神仙也罢,治得病,治不得命。婶子,
我知道我这病不过是挨日子。”凤姐儿说道:“你只管这么
想着,病那里能好呢?总要想开了才是。况且听得大夫说,
若是不治,怕的是春天不好呢。咱们若是不能吃人参的人家,
这也难说了,你公公婆婆听见治得好你,别说一日二钱人参,
就是二斤也能彀吃的起。好生养着罢,我过园子里去了。”
秦氏又道:“婶子,恕我不能跟过去了(非常周到,前面讲
到秦可卿的出身其实并不好,也就是说这是一个从小户人家
嫁到大户人家里面的人,然后事事小心又事事周全,最后生
生把自己累死。这是这个版本的《红楼梦》写到秦可卿的死
亡时给出的暗示)。闲了时候,还求婶子常过来瞧瞧我,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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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娘儿们坐坐,多说几遭话儿。”凤姐儿听了,不觉得又眼
圈儿一红(虽然在安慰秦可卿,她也知道她这一走,秦可卿
估计活不久了),遂说道:“我得了闲儿,必常来看你。”
于是凤姐儿带领跟来的婆子、丫头并宁府的媳妇、婆子
们,从里头绕进园子的便门来(凤姐儿来看秦可卿后边跟了
一大群人,可见凤姐儿的权势在贾府当中相当大)。但只见
(《红楼梦》经常用诗词暗示人物的命运、改变环境氛围,
或者描写人物的心理,此时王熙凤刚刚告别了与自己相似的、
恐怕是生离死别的秦可卿,她的心情一定非常难受,而接下
来她要去会芳园看戏,从一个特别难受、悲凉的场景去一个
热闹的园子里看戏,如何能够让场景快速的转换,怎么去写
人物心理的变化,曹雪芹非常高明地用了一段诗词的环境描
写,没有直接写王熙凤心里想法,但是写王熙凤看到的景象):
黄花满地,白柳横坡。小桥通若耶之溪,曲径接天台之
路(若耶溪和天台路都是典故当中的仙境,此地就像仙境一
样很美但是又很安静,王熙凤一直以来是一个快人快语、走
路虎虎生风的人,但是此时因为刚刚经历过秦可卿的事,仿
佛一切都变得慢下来了,她开始看清楚园子里的景物)。石
中清流激湍,篱落飘香;树头红叶翩翻,疏林如画。西风乍
紧(前面讲到此时是看菊花的时候,即秋天,秋天除了风景
很清爽,还有一个重要特点——秋天是有凋敝感的),初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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莺啼;暖日当暄,又添蛩语。遥望东南,建几处依山之榭;
纵观西北,结三间临水之轩。笙簧盈耳,则有幽情;罗绮穿
林,倍添韵致(写王熙凤从秦可卿的房间里出来先是用了一
段静静的秋景描写,来做心情的转换和场景的转换。这是《红
楼梦》写得非常高明的地方,它的环境相当于做了一个转场,
让人物随着环境心情逐渐发生变化)。
凤姐儿正自看园中的景致,一步步行来赞赏。猛然从假
山石后走过一个人来,向前对凤姐儿说道:“请嫂子安(此
人也是玉字辈的)。”凤姐儿猛然见了,将身子望后一退(平
时天不怕地不怕,此时可能醉心于景色,同时心里装着秦可
卿的事,一时没有留意被吓一跳),说道:“这是瑞大爷不
是?”贾瑞(贾府的一个并不出众的旁支,没什么能耐,帮
着管管私塾学堂,同时也是非常自私的一个小人)说道:“嫂
子连我也不认得了?不是我是谁(王熙凤跟贾瑞一点也不熟,
她甚至不能完全确定这是贾瑞,贾瑞的回答显得有些无理,
甚至有点挑逗王熙凤的意思)!”凤姐儿道:“不是不认得,
猛然一见,不想到是大爷到这里来。”贾瑞道:“也是合该
我与嫂子有缘。我方才偷出了席,在这个清净地方略散一散,
不想就遇见嫂子也从这里来。这不是有缘么(贾瑞这样的人
根本就不是喜欢去清净地方散步的,显然是来堵王熙凤制造
偶遇的)?”一面说着,一面拿眼睛不住的觑着凤姐儿(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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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也是一个风流人物,但事实上非常上不了台面)。
凤姐儿是个聪明人,见他这个光景,如何不猜透八九分
呢?因向贾瑞假意含笑说道:“怨不得你哥哥(贾琏)时常
提你,说你狠好(首先不动声色地点贾瑞一下)。今日见了,
听你说这几句话儿,就知道你是个聪明和气的人了。这会子
我要到太太们那里去,不得合你说话儿,等闲了咱们再说话
儿罢。”贾瑞道:“我要到嫂子家里去请安,又恐怕嫂子年
轻,不肯轻易见人(根本听不懂话中有话)。”凤姐儿假意
笑道:“一家子骨肉,说什么年轻不年轻的话(古代男女授
受不亲,如果上了年纪还好,年纪轻轻两个人是要避嫌的)。”
贾瑞听了这话,再不想到今日得这个奇遇,那神情光景亦发
不堪难看了。凤姐儿说道:“你快入席去罢,看他们拿住,
罚你酒。”贾瑞听了,身上已木了半边,慢慢的一面走着,
一面回过头来看(贾瑞就是一个地位不高、上不了台面,还
偏自以为是,又痴迷王熙凤的人,到后面被王熙凤给害死了,
与秦可卿两个人的死亡几乎是同时发生的,告诉我们痴迷于
情的人在《红楼梦》当中的结局)。凤姐儿故意的把脚步放
迟了些儿,见他去远了,心里暗忖道:“这才是‘知人知面
不知心’呢,那里有这样禽兽的人呢!他如果如此,几时叫
他死在我的手里,他才知道我的手段(狠)!”
于是凤姐儿方移步前来。将转过了一重山坡,见两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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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子慌慌张张的走来,见了凤姐儿,笑说道:“我们奶奶见
二奶奶只是不来,急的了不得,叫奴才们又来请奶奶来了(尤
氏前面已经来请过两三回了,现在又派人来,显然是要讨好
王熙凤,没那么关心自己的媳妇)。”凤姐儿说道:“你们
奶奶就是这么急脚鬼是的。”凤姐儿慢慢的走着,问:“戏
唱了有几出了?”那婆子回道:“有八九出了。”说话之间,
已到了天香楼的后门,见宝玉和一群丫头们在那里顽呢。凤
姐儿说道:“宝兄弟,别特淘气了。”有一个丫头说道:“太
太们都在楼上坐着呢,请奶奶就从这边上去罢。”凤姐儿听
了,款步提衣上了楼(王熙凤从秦可卿那边出来心情还是有
些沉重,所以慢了),见尤氏已在楼梯口等着呢。
尤氏笑道:“你们娘儿两个特好了,见了面总舍不得来
了。你明日搬来合他住着罢(秦可卿是一个将死之人,王熙
凤去看望她,尤氏作为秦可卿的婆婆,笑着说这样的话,说
明贾府当中的人情远远比不过势力)。你坐下,我先敬你一
钟(完全不提秦可卿的事)。”于是凤姐儿在邢、王二夫人
前告了座,又在尤氏的母亲前周旋了一遍,仍同尤氏坐在一
桌上,吃酒听戏。尤氏叫拿戏单来,让凤姐儿点戏,凤姐儿
说道:“太太们在这里,我如何敢点?”邢夫人、王夫人说
道:“我们合亲家太太都点了好几出了,你点两出好的我们
听。”凤姐儿立起身来答应了一声,方接过戏单,从头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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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了一出《还魂》,一出《弹词》(《红楼梦》当中哪怕是
点戏,戏名都是有讲究的。《还魂》出自《牡丹亭》,本身
是一个比较凄凉的故事,尤其是还魂这个词其实在过生日的
时候非常不吉利。《弹词》出自《长生殿》,是李龟年在江
南要饭时唱当年繁华盛景,也是一首很哀伤、凄凉的词,凤
姐儿在此时点这两出戏绝对是有寓意的。虽然此时是极盛繁
华,但是秦可卿的病使得凤姐儿内心当中产生了一种哀叹,
似乎一切的繁华都会成为过眼烟云,所以此时这两出戏实际
上并不应景,应的是她的心情,同时也应了本书的主旨),
递过戏单去说:“现在唱的这《双官诰》(太太们点的,讲
的是古代一个女子相夫教子非常认真,最后丈夫儿子都考中
科举,她得到了两幅凤冠霞披,非常符合过生日的场景),
唱完了,再唱这两出,也就是时候了。”王夫人道:“可不
是呢,也该趁早叫你哥哥、嫂子歇歇,他们又心里不静。”
尤氏说道:“太太们又不常过来,娘儿们多坐一会子去才有
趣儿,天还早着呢。”凤姐儿立起身来望楼下一看,说:“爷
们都往那里去了?”旁边一个婆子道:“爷们才到凝曦轩,
带了打十番的那里吃酒去了。”凤姐儿说道:“在这里不便
宜,背地里又不知干什么去了!”尤氏笑道:“那里都像你
这么正经人呢!”
于是说说笑笑,点的戏都唱完了,方才撤下酒席,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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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来。吃毕,大家才出园子来,到上房坐下,吃了茶,方才
叫预备车,向尤氏的母亲告了辞。尤氏率同众姬妾(贾珍很
风流,很不靠谱)并家下婆子、媳妇们方送出来,贾珍率领
众子侄都在车傍侍立等候着呢,见了邢、王二夫人说道:“二
位婶子明日还过来逛逛。”王夫人道:“罢了,我们今日整
坐了一日,也乏了,明日歇歇罢。”于是都上车去了。贾瑞
犹不时拿眼觑着凤姐儿。贾珍等进去后,李贵(李奶奶的儿
子,同时在陪宝玉读书)才拉过马来,宝玉骑上,随了王夫
人去了。这里贾珍同一家子的弟兄子侄吃过了晚饭,方大家
散了。
次日,仍是众族人等闹了一日,不必细说。此后凤姐儿
不时亲自来看秦氏。秦氏也有几日好些,也有几日仍是那样。
贾珍、尤氏、贾蓉好不焦心(虽然场面很热闹,实际上已经
埋下了衰败的伏笔:第一个奇怪的地方在于贾敬过生日人却
没出现;第二个是在贾敬生日的时候笼罩着一股死气,即秦
可卿已经要不行了。所以在写盛的背面写的是衰,繁华的背
面其实笼罩了一股死亡的气息)。
宝玉首次直面生命的脆弱,因秦可卿病重而深感人生无
常,流泪不已。凤姐虽内心难过,仍勉力劝慰秦可卿。秦可
卿自知病重难治,与凤姐话别。凤姐离开秦可卿房间前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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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园,一路欣赏秋景,偶遇贾瑞,对其轻浮行为心生不悦。
随后,凤姐到达天香楼与尤氏、邢、王二夫人等一同听戏,
点了两出寓意哀伤的戏。宴会结束后,贾府众人陆续离开。
次日,贾府继续庆祝,而秦氏的病情时好时坏,让贾珍等人
焦虑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