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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红楼梦》第五十四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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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切切良宵花解语(三)
宝玉听了这话,越发怔了,因问:“为什么要赎你?”
袭人道:“这话奇了!我又比不得是你这里的家生子儿(家
生子就是贵族自己家里养的仆人生的孩子,天生就是贵族家
的仆人),一家子都在别处,独我一个人在这里,怎么是个
了局?”宝玉道:“我不叫你去也难(宝玉显然不想让袭人
走)。”袭人道:“从来没这道理。便是朝廷宫里,也有个
定例,或几年一选,几年一出,也没有个长远留下人的理,
别说你了!”(一开始宝玉不想让袭人走,用的是作为贾府
少爷手里的权力)
宝玉想一想,果然有理。又道:“老太太不放你也难(贾
母很喜欢袭人,如果宝玉求她,贾母有可能不放袭人)。”
袭人道:“为什么不放?我果然是个最难得的,或者感动了
老太太、太太,必不放我出去的,设或多给我们家几两银子,
留下我,然或有之;其实我也不过是个平常的人,比我强的
多而且多(袭人的意思是老太太不放的原因是自己干得特别
好,不舍得,但其实自己干得一般)。自我从小儿来了,跟
着老太太,先伏侍了史大姑娘几年(袭人在贾府曾经服侍过
三个人,第一个是贾母,后来又是史湘云,现在又来服侍宝
玉),如今又伏侍了你几年。如今我们家来赎,正是该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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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只怕连身价也不要,就开恩叫我去呢(当年买袭人的银
子赎的时候不用再出了,直接放回去也是有可能性的。袭人
的母亲就是打的这个如意算盘)。若说为伏侍的你好,不叫
我去,断然没有的事。那伏侍的好,是分内应当的,不是什
么奇功。我去了,仍旧有好的来了,不是没了我就不成事(宝
玉给出来的第二个理由老太太不放,被袭人说不可能。袭人
显然是不想走的,在宝玉面前非说自己能走得了,是在用这
件事拿捏宝玉,让宝玉赶紧对自己好一点、听自己的话)。”
宝玉听了这些话,竟是有去的理,无留的理,心内越发急了,
因又道:“虽然如此说,我只一心留下你,不怕老太太不和
你母亲说。多多给你母亲些银子,他也不好意思接你了。”
袭人道:“我妈自然不敢强。且漫说和他好说,又多给银子;
就便不好和他说,一个钱也不给,安心要强留下我,他也不
敢不依(教宝玉如果真想留下自己就去和自己母亲讲)。但
只是咱们家从没干过这倚势仗贵霸道的事(一方面袭人好像
在不动声色地告诉宝玉:想要留下自己,只要态度坚定就可
以;另一方面,又要拿捏宝玉,自己要走你们拦不了)。这
比不得别的东西,因为你喜欢,加十倍利弄了来给你,那卖
的人不得吃亏,可以行得。如今无故平空留下我,于你又无
益,反叫我们骨肉分离,这件事,老太太、太太断不肯行的
(袭人的话就是在讲留下我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为什么非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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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我,她要逼着宝玉在自己面前示弱服软)。”宝玉听了,
思忖半晌,乃说道:“依你说,你是去定了?”袭人道:“去
定了。”宝玉听了自思道:“谁知这样一个人这样薄情无义
(宝玉毕竟是个孩子,没明白袭人实际上是要给自己拿腔拿
调拿捏,让宝玉服软的,他看重的是情和义)。”乃叹道:
“早知道都是要去的,我就不该弄了来,临了剩了我一个孤
鬼(早知道大家都要散,干嘛要聚在一起。宝玉实际上是一
个很重情义的人,他觉得与其将来都要散掉,还不如当初大
家干脆不认识,没有这么多牵挂与羁绊,临了分别也不会难
受)。”说着,便赌气上床睡去了。
原来袭人在家,听见他母兄要赎他回去,他就说至死也
不回去的(实际上袭人做的事)。又说:“当日原是你们没
饭吃,就剩我还值几两银子,若不叫你们卖,没有个看着老
子娘饿死的理(通过袭人的话,可知当初她家里很穷,只能
把袭人卖到大户人家做丫鬟)。如今幸而卖到这个地方,吃
穿和主子一样,又不朝打暮骂。况且如今爹虽没了,你们却
又整理的家成业就,复了元气(现在袭人家里虽然算不上多
好的日子,但至少生活没有问题)。若果然还艰难,把我赎
出来,再多掏澄几个钱,也还罢了,其实又不难了(知道你
们把我赎出去实际是为了嫁出去再倒一笔钱)。这会子又赎
我作什么?权当我死了,再不必起赎我的念头!”因此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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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阵(袭人家里想再赚一笔钱,把袭人给要回来,但他们
万万没想到袭人和宝玉两人已经走得这么近了,而且袭人留
在贾府可能还会有更好的发展)。
他母兄见他这般坚执,自然必不出来的了。况且原是卖
倒的死契,明仗着贾宅是慈善宽厚之家,不过求一求,只怕
身价银一并赏了这是有的事呢。二则,贾府中从不曾作践下
人,只有恩多威少的。且凡老少房中所有亲侍的女孩子们,
更比待家下众人不同,平常寒薄人家的小姐,也不能那样尊
重的(前面读到刘姥姥进荣国府时,见到王熙凤的丫鬟平儿
都以为是个小姐,可见贾府当中多么富贵,丫鬟比平常人家
的小姐日子过得都好)。因此,他母子两个也就死心不赎了。
次后忽然宝玉去了,他二人又是那般景况,他母子二人心下
更明白了,越发石头落了地。而且是意外之想,彼此放心,
再无赎念了。(袭人的母兄早就不打算赎她了,在袭人这儿
已经不是个问题,那为什么要那么讲?)
如今且说袭人自幼见宝玉性格异常,其淘气憨顽自是出
于众小儿之外,更有几件千奇百怪口不能言的毛病儿。近来
仗着祖母溺爱,父母亦不能十分严紧拘管,更觉放荡弛纵,
任性恣情,最不喜务正(不务正业,正业就是老老实实读书
考功名)。每欲劝时,料不能听,今日可巧有赎身之论,故
先用骗词,以探其情,以压其气,然后好下箴规(袭人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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谎言都是为了劝宝玉好好学习)。今见他默默睡去了,知其
情有不忍,气已馁堕。自己原不想栗子吃的,只因怕为酥酪
又生事故,亦如茜雪之茶等事,是以假以栗子为由,混过宝
玉不提就完了。于是命小丫头子们将栗子拿去吃了,自己来
推宝玉。只见宝玉泪痕满面(宝玉真的动了情,伤了心,我
对你们这么好,本以为大家都是自己人,没想到你们一点情
义不讲,说走就走),袭人便笑道:“这有什么伤心的!你
果然留我,我自然不出去了(给宝玉服软)。”宝玉见这话
有文章,便说道:“你到说说,我还要怎么留你?我自己也
难说了。”袭人笑道:“咱们素日好处,再不用说。但今日
你安心留我,不在这上头。我另说出两三件事来,你果然依
了我,就是你真心留我了,刀搁在脖子上,我也是不出去的
了。”(袭人趁此事给宝玉提条件)
宝玉忙笑道:“你说,那几件?我都依你。好姐姐,好
亲姐姐,别说两三件,就是两三百件,我也依(宝玉非常看
重他身边的人,当然宝玉能不能做得到不一定,反正答应的
心是有的)。只求你们同看着我,守着我,等我有一日化成
了飞灰——飞灰还不好,灰还有形有迹,还有知识——等我
化成一股轻烟,风一吹便散了的时候,你们也管不得我,我
也顾不得你们了。那时凭我去,我也凭你们爱那里去就去了
(宝玉求的是这些人永远不散,不想有结束的一天,这在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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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很难,因为年轻的男女终究是要长大,各回各家或者结婚
出嫁的,不太可能一直这样)。”话未说完,急的袭人忙握
他的嘴,说:“好好的,正为劝你这些,更说的狠了。”宝
玉忙说道:“再不说这话了。”袭人道:“这是头一件要改
的(不准胡说八道)。”宝玉道:“改了。再要说,你就拧
嘴。还有什么?”
袭人道:“第二件,你真喜读书也罢,假喜也罢,只是
在老爷跟前或在别人跟前,你别只管批驳诮谤,只作出个喜
读书的样子来,也教老爷少生些气,在人前也好说嘴(宝玉
不喜欢读书也就罢了,关键是在他的父亲和别人面前还要说
一大通不学习的道理,所以惹他父亲生气,同时其他人都对
他议论纷纷)。他心里想着,我家代代读书,只从有了你。
不承望你不喜读书(不喜欢读考科举功名的东西),已经他
心里又气又愧了。而且背前背后乱说那些混话,凡读书上进
的人,你就起个名字叫作‘禄蠹’(蠹,即蛀虫;宝玉把所
有读书上进、考功名的人嘲笑为“禄蠹”);又说只除‘明
明德’外无书(除了四书外没有别的书),都是前人自己不
能解圣人之书,便另出己意,混编纂出来的。这些话,怎么
怨得老爷不气,不时时打你?叫别人怎么想你!”宝玉笑道:
“再不说了。那原是那小时不知天高地厚,信口胡说,如今
再不敢说了。还有什么?”(宝玉答应袭人的几件事: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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件事不要整天和女孩子们混在一起,难舍难分,胡说八道;
第二件事不准在大人面前公开宣布自己不喜欢读书,不上进)
袭人道:“再不可毁僧谤道,调脂弄粉。还有更要紧的
一件,再不许吃人嘴上擦的胭脂了,与那爱红的毛病儿。”
宝玉道:“都改,都改。再有什么,快说!”袭人笑道:“再
也没有了。只是百事检点些,不任意任情的就是了(通过袭
人给宝玉提要求,可见宝玉在正统的、规矩的人眼中是一个
不守规矩的熊孩子,每天胡说八道,不好好读书上进,还嘲
笑读书上进的人,不听师长的话,关键还有一些很奇怪的癖
好)。你若果都依了,便拿八人轿也抬不出我去了。”宝玉
笑道:“你在这里长远了,不怕没八人轿你坐(夫人能坐八
人的轿子,所以宝玉在这里其实把袭人看成自己人)。”袭
人冷笑道:“这我可不希罕的。有那个福气,没有那个道理。
总坐了,也没甚趣(袭人的意思是我给你劝这些不是为了在
你家当夫人,而是真觉得你这些毛病需要改。袭人放在古代
人的眼光中是一个真正识大局、识大体的女子,因为劝自己
的丈夫或者主子是最重要的事,其他的事都不重要,袭人在
这点上做得非常符合传统要求)。”
二人正说着,只见秋纹走进来。说:“快三更了,该睡
了。方才老太太打发嬷嬷来问,我答应睡了。”宝玉命取表
来看时,果然针已指到亥正(晚上十点,这时候古代人早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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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了),方从新盥漱,宽衣安歇,不在话下。
至次日清晨,袭人起来,便觉身体发重,头疼目胀,四
肢火热。先时还扎挣的住,次后挨不住,只要睡着,因而和
衣躺在炕上。宝玉忙回了贾母,传医胗视,说道:“不过偶
感风寒,吃一两剂药疏散疏散就好了。”开方去后,令人取
药来煎好,刚服下去,命他盖上被渥汗,宝玉自去黛玉房中
来看视(宝玉一方面对袭人很好,另一方面心里时刻惦记着
林黛玉)。
贾宝玉得知袭人家人欲赎其回家而心生不舍,两次找借
口试图留住袭人,但袭人未应允,宝玉赌气上床睡觉。袭人
安慰宝玉,并借机向宝玉提出条件,要求他改掉胡说八道、
不务正业等各种毛病,宝玉一一应允。次日,袭人偶感风寒
病倒,宝玉传医诊治,随后前往黛玉房中看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