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档文本内容
58 《红楼梦》第五十八讲
1
林黛玉俏语谑娇音(二)
林黛玉道:“好没意思的话!去不去管我什么事,我又没叫
你替我解闷儿。可许你从此不理我呢!”说着,便赌气回房
去了。
宝玉忙跟了来,问道:“好好的(宝玉没有觉得什么地
方不好,大家都挺高兴的,怎么突然你又生气了)又(“又”
字可以看出这事已经发生很多回了)生气了?就是我说错了,
你到底也还坐在那里,和别人说笑一会子(林黛玉是完全不
给大家面子,说走就走。宝玉说就算是我的错,你至少顾忌
下别人的脸面)。又来自己纳闷。”林黛玉道:“你管我呢!
(你别管我,你去管你的好姐姐好妹妹去)”宝玉笑道:“我
自然不敢管你,只没有个看着你自己作践了身子呢。(我哪
敢管你啊,就是怕你伤了身体)”林黛玉道:“我作践坏了
身子,我死,与你何干!(此时林黛玉的性格与刚进贾府时
差别很大。刚进贾府时林黛玉非常顾忌每个人的感受和脸面,
现在的林黛玉感觉非常情绪化,一定是因为她在贾府生存的
过程中出现了很多事情,包括她自己的身份也悄悄发生了转
变。刚来的时候,毕竟是外祖母疼她,请她来的,还有父亲
这个后台。现在的林黛玉已经是父母双亡的孤儿,她也一定
在贾府受尽了很多冷眼,或是在背后捣鬼的事情。这就使得
58 《红楼梦》第五十八讲
2
林黛玉的性格越来越偏激,越来越敏感,林黛玉在这样的状
况中是很孤独的,宝玉给她带来的是很难得的温暖和安慰。
但是宝玉又偏偏是一个不只对她好,还对很多人好的人,宝
玉这种态度就很让林黛玉心里过意不去)”宝玉道:“何苦
来,大正月里,死了活了的。”林黛玉道:“偏说死!我这
会子就死!你怕死,你长命百岁的,如何?(林黛玉越说越
激动)”宝玉笑道(宝玉在林黛玉面前情绪一般都是比较稳
定的):“要像只管这样闹,我还怕死呢?到不如死了干净。”
黛玉忙道:“正是了,要是这样闹,不如死了干净。”宝玉
道:“我说我自己死了干净,别听错了话,赖人。”正说着,
宝钗走来道:“史大妹妹等你呢。(宝钗的说话方式很有意
思,她没有说:宝玉回去吧,咱们去玩去。而是借着史湘云
的话来叫宝玉)”说着,便推宝玉走了。这里黛玉越发气闷,
只向窗前流泪(黛玉更伤心了,她在宝玉面前非常没有安全
感)。
没两盏茶的工夫,宝玉仍来了(这就是宝玉对黛玉的不
同,虽然面上看宝玉对各个姐姐妹妹都不错,但他心里面真
正看重的还是黛玉)。林黛玉见了,越发抽抽噎噎的哭个不
住(这个情景容易让人想到一些小孩子,比如说一个小孩被
爸妈训了,他就很委屈,爸妈气得走了,他觉得没人理自己
了,就在那伤心郁闷。过了一会爸妈心里不忍回来看他,他
58 《红楼梦》第五十八讲
3
一看就更觉得委屈了)。宝玉见了这样,知难挽回,打叠起
(已经在心里琢磨了很多)千百样的款语温言来劝慰。不料
自己未张口,只见黛玉先说道:“你又来作什么?横竖如今
有人和你顽,比我又会念,又会作(主要指做女红),又会
写,又会说笑,又怕你生气拉了你去(这里的“有人”指的
就是薛宝钗。林黛玉为什么就盯上了薛宝钗,就吃薛宝钗的
醋?实际上不光是因为宝玉的原因,她还不太喜欢薛宝钗的
做事风格,薛宝钗是八面玲珑,什么人都讨好,而黛玉是真
性情,她特不喜欢这种装着、端着的人),你又作什么来?
死活凭我去罢了!”宝玉听了,忙上来悄悄的说道(宝玉的
情商是很高的,在黛玉生气的时候立刻就意识到黛玉觉得自
己的心没有向着她):“你这么个明白人(先不动声色地拍
马屁),难道连‘亲不间疏,先不僭(jiàn)后’(意思是
亲疏有别,说白了就是咱俩亲近的话,我跟那个人比较远,
我对他稍微好点,面上顾着他点你得理解)也不知道?我虽
糊涂,却明白这两句话。头一件,咱们是姑舅姊妹,宝姐姐
是两姨姊妹,论亲戚,他比你疏。第二件,你先来,咱们两
个一桌吃,一床睡,长的这么大了。他是才来的,岂有个为
他疏你的?(宝玉在哄黛玉)”林黛玉啐道:“我难道为叫
你疏他?我成了个什么人了呢!我为的是我的心。(黛玉的
意思是:我不是让你疏远宝钗,我对你一片真心,她对你虚
58 《红楼梦》第五十八讲
4
情假意,你都不懂,你把我们当一样)”宝玉道:“我也为
的是我的心。难道你就知你的心,不知我的心不成?(这已
经把话摊开了说,这个话既然说明白了,林黛玉也就不再怪
宝玉了,但是她得找个台阶下)”林黛玉听了,低头一语不
发,半日说道:“你只怨人行动嗔怪了你,你再不知道你自
己怄(òu)人难受。就拿今日天气比,分明今儿冷的这样,
你怎么到反把个青肷(qiǎn)披风脱了呢?(林黛玉沉默了
半天,说出了这么一句话:你只怪我生你的气,你却不知道
你每天干的这些事让人多难受。比如说今天这么冷,你就穿
这么点,还把披风给脱了。这不是在怪宝玉,已经是在说软
和话了)”宝玉笑道:“何尝不穿着,见你一恼,我一炮燥
就脱了。”林黛玉叹道:“回来伤了风,又该饿着吵吃的了。”
(两人小吵一架马上又和好了。吵架主要是因为两个人的心
思并不是完全确定,和好就是两个人的心思确定)
二人正说着,只见湘云走来,笑道:“二哥哥,林姐姐,
你们天天一处顽,我好容易来了,也不理我一理儿。(史湘
云在《红楼梦》中说的第一句话。史湘云讲话跟薛宝钗、林
黛玉讲话风格都不一样,黛玉是直性子、真性情,但是经常
容易说一些尖酸刻薄的话,话里有话;薛宝钗是讲话八面玲
珑,面面俱到,顾全大局,永远不给自己沾惹一点麻烦;史
湘云是典型的有一说一,有二说二)”黛玉笑道:“偏是咬
58 《红楼梦》第五十八讲
5
舌子爱说话,连个‘二’哥哥也叫不出来,只是‘爱’哥哥、
‘爱’哥哥的(史湘云有点大舌头,不会翘舌。黛玉不是嘲
讽,是开玩笑,比较轻松)。回来赶围棋儿,又该你闹‘幺
爱三四五’了。”宝玉笑道:“你学惯了他,明儿连你还咬
起来呢。”史湘云道:“他再不放人一点儿,专挑人的不好。
你自己便比世人好,也不犯着见一个打趣一个。我指出一个
人来,你敢挑他,我就伏你。(史湘云就很直接,你林黛玉
天天就挑别人毛病,就你全世界最好呗。你就算是最好,也
不用见着谁就打趣谁。我说一个人你就不敢打趣。在史湘云
心里,这个人是一点都挑不出毛病来的)”黛玉忙问(“忙
问”可以看出林黛玉很在意,她表面不在乎,其实心里面很
在意)是谁。湘云道:“你敢挑宝姐姐的短处,就算你是好
的。我算不如你,他怎么不及你呢?(史湘云是哪壶不开提
哪壶,宝玉刚哄好,林黛玉就不喜欢薛宝钗八面玲珑的样子)”
林黛玉听了,冷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他!我那里敢挑
他呢。”宝玉不等说完,忙用话岔开。湘云笑道:“这一辈
子我自然比不上你。我只保佑着明儿得一个咬舌的林姐夫,
时时刻刻你可听‘爱’、‘厄’去。阿弥陀佛,那才现在我
眼里!(史湘云是一个很活泼的人,很大方、直接、豪爽)”
说的众人一笑,湘云忙回身跑了。
史湘云跑了出来,怕林黛玉赶上(史湘云打趣了黛玉。
58 《红楼梦》第五十八讲
6
小孩有时候互相打趣就追追打打闹闹),宝玉在后忙说:“仔
细绊跌了!那里就赶上了?”林黛玉赶到门前,被宝玉叉手
在门框上拦住,笑劝道:“饶他这一遭罢。”林黛玉搬着手
说道:“我若饶过云儿,再不活着!(在今天冷静分析,林
黛玉讲的很多话都是很走极端的,当然这也是林黛玉的性情,
嘴巴上不饶人,刀子嘴,但是心里不是那么想的)”湘云见
宝玉拦住门,料黛玉不能出来,便立住脚笑道:“好姐姐,
饶我这一遭罢。”恰值宝钗来在湘云身后(宝钗不来还罢,
感觉好不容易要拦住了,宝钗来了),也笑道:“我劝你两
个看宝兄弟分上,都丢开手罢。”黛玉道:“我不依。你们
是一气的,都戏弄我不成!(黛玉就觉得你们三又站一条线
了)”宝玉劝道:“谁敢戏弄你!你不打趣他,他焉敢说你?”
四人正难分解,有人来请吃饭,方往前边来。那天早又掌灯
时分,王夫人、李纨、凤姐、迎、探、惜等都往贾母这边来,
大家闲话了一回,各自归寝。湘云仍往黛玉房中安歇(湘云
和黛玉两人没有任何心结,大家就是玩玩闹闹)。
宝玉送他二人到房,那天已二更多时,袭人来催了几次,
方回自己房中来睡(宝玉非常喜欢跟姐姐妹妹们一起打闹,
就是小孩子的心性)。次日天明时,便披衣靸(sǎ)鞋往黛
玉房中来,却不见紫鹃(黛玉的丫鬟)、翠缕(史湘云的丫
鬟)二人,只见他姊妹两个尚卧在衾(qīn)内。那林黛玉严
58 《红楼梦》第五十八讲
7
严密密裹着一幅杏子红绫被,安稳合目而睡(淑女状)。那
史湘云(假小子)却一把青丝拖于枕畔,被只齐胸,一湾雪
白的膀子掠于被外,又戴着两个金镯子(写两人不同的睡觉
姿势,用睡姿表现两人的性格,这是《红楼梦》中非常漂亮
的用细节表现人物的方式)。宝玉见了,叹道:“睡觉还是
不老实!回来风吹了,又嚷肩窝疼了。”一面说,一面轻轻
的替他盖上(宝玉和湘云、黛玉两小无猜。宝玉很温柔)。
林黛玉早已醒了,觉得有人,就猜着定是宝玉(两人时刻心
灵相通),因翻身一看,果中其料。因说道:“这早晚就跑
过来作什么?”宝玉笑道:“这天还早呢!你起来瞧瞧。”
黛玉道:“你先出去,让我们起来。”宝玉听了,转身出至
外边。
黛玉起来叫醒湘云,二人都穿了衣服。宝玉复又进来,
坐在镜台傍边,只见紫鹃、雪雁进来伏侍梳洗。湘云洗了面,
翠缕便拿残水要泼,宝玉道:“站着,我趁势洗了就完了,
省得又过去费事。”(宝玉一点都不跟史湘云她们外道)说
着便走过来,弯腰洗了两把。紫鹃递过香皂去,宝玉道:“这
盆里的就不少,不用搓了。(宝玉有点不讲究,还有一个重
要原因是宝玉喜欢跟姐姐妹妹们在一起玩)”再洗了两把,
便要手巾。翠缕道:“还是这个毛病儿(这个毛病就是没事
喜欢跟女孩待一块,“还是”证明这个毛病已经很多年了),
58 《红楼梦》第五十八讲
8
多早晚才改。”宝玉也不理,忙忙的要过青盐擦了牙,嗽了
口,完毕,见湘云已梳完了头,便走过来,笑道:“好妹妹,
替我梳上头罢。”湘云道:“这可不能了。”宝玉笑道:“好
妹妹,你先时怎么替我梳了呢?”湘云道:“如今我忘了,
怎么梳呢?”(说明宝玉和湘云小时候见过很多次,两人互
梳过头,现在两人逐渐大了点,湘云有了男女的分别,但在
宝玉这是无所谓)宝玉道:“横竖我不出门,又不戴冠子勒
子,不过打几根散辫子就完了。”说着,又千妹妹万妹妹的
央告。湘云只得扶过他的头来,一一梳篦。在家不戴冠,并
不总角,只将四围短发编成小辫,往顶心发上归了总,编一
根大辫,红绦结住。自发顶至辫梢,一路四颗珍珠,下面有
金坠脚。湘云一面编着,一面说道:“这珠子只三颗了,这
一颗不是的。我记得是一样的,怎么少了一颗?”宝玉道:
“丢了一颗。”湘云道:“必定是外头去,掉下来,不防被
人拣了去,到便宜他。”黛玉一傍盥手,冷笑道:“也不知
是真丢了,也不知是给了人厢什么戴去了!(因为贾宝玉经
常喜欢跟人换东西,给人东西)”宝玉不答,因镜台两边俱
是妆奁(lián)等物,顺手拿起来赏玩,不觉又顺手拈了胭
脂,意欲要往口边送,因又怕史湘云说(因为知道林黛玉不
会说他)。正犹豫间,湘云果在身后看见,一手掠着辫子,
便伸手来“拍”的一下,从手中将胭脂打落,说道:“这不
58 《红楼梦》第五十八讲
9
长进的毛病儿,多早晚才改过!”(史湘云、林黛玉、薛宝
钗三人对待宝玉的态度各不相同:史湘云是比较直接,比较
正,同时她有些天真烂漫,没有太多虚伪的东西。林黛玉一
心对宝玉好,但偏偏林黛玉在贾府是极其孤独无依的一个人,
她非常没有安全感,经常说一些冷话。薛宝钗是一个心思很
多,城府比较深,顾全所有事情的人,讲什么话都滴水不漏。
这三个人在《红楼梦》中即将形成一个非常有趣的关系。)
林黛玉因宝玉与他人玩笑而生气回房,宝玉跟来劝慰,
两人还在说话时,宝钗来叫走宝玉,黛玉更加气闷。不久,
宝玉返回继续劝慰,黛玉终于与宝玉和好。随后,史湘云加
入,三人嬉笑打闹。晚间,宝玉送湘云、黛玉回房后,又早
起早起探望黛玉与湘云,湘云为宝玉梳头。宝玉欲涂胭脂,
被湘云发现并制止,责备其不长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