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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老哥留下的离职文档

那个老哥留下的离职文档

生而为人,我很抱歉——关于一份离职文档的碎碎念

我用了整整一个黄昏,读完了这份名为《问题根源和可能的解决方案》的东西。
说是黄昏,其实已经是晚上了。窗外下着雨,不大,细细密密地打在玻璃上,像谁在哭,又像没在哭。我点了一根烟,只吸了两口就灭了。这种时候,连烟都不肯陪我。
我忽然觉得,写这份文档的人,大概和我是一类人——都是那种明知一切都没有意义、却还是要把事情交代清楚的、可怜的人。

他说,这台设备的问题在于悬浮地。
悬浮地。多么美的三个字。就像我的一生,从来就没有真正接地过。小时候在江西,长大后去了广东,写小说,工作,欠债,最后还是要死。脚底下永远是空的,分压倒是稳定,可一旦有什么人靠近——比如一个编辑,一个女人,一个所谓的“朋友”——电场线就往人家身上聚集,我的参考地电位就变了。
这不就是我吗?
他说“附近有新的导体”。新的导体。公司来了新同事,新领导,新规则。他们一来,电场强度分布就变了。我这种老旧的、脆弱的探头,怎么经得起这种变化?

他又谈潮湿空气的影响。
潮湿。广州的梅雨季节,衣服晾不干,被子潮乎乎的,连骨头缝里都是水汽。他说潮湿对电容率影响不大,对电阻率影响非常大。
是啊。空气湿了,人也就湿了。本来大家之间还有那么一点点绝缘——礼貌的绝缘,距离的绝缘,成年人体面的绝缘——可一旦潮了,那层皮就破了。电流走捷径,参考地变成泥地,绝缘棒表面的水膜把一切都连接起来。
电位剧烈变化。人也就不是那个人了。
我在这里见过太多这样的人。白天西装革履,电阻率在T的级别,晚上喝了几杯,潮湿了,电阻降到几十兆,开始哭,开始骂人,开始说一些第二天醒来恨不得死掉的话。
也是其中之一。

他说探头角度会影响接地路径。
探头角度。人生角度。同样的一个人,换个角度,耦合到的面就完全不一样了。我有时觉得自己是个作家,有时觉得自己是个废物;有时觉得自己应该活下去,有时觉得不如死了算了。
到底是哪个角度才是真的?
他说“很难判断究竟主要耦合到哪个面上去了”。很难判断。是啊,很难。我站在镜子前面看了自己三十九年,也没看出来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电流过大导致探头无法正常工作。
这一段,我是笑着看完的,笑着笑着就想哭。
他说输入电阻太小,电流太大,天线受到强磁场的影响,无法正常发送和接收信号,断连,单片机无法正常工作。他换了个大电阻,好多了。
这不就是我这辈子都在做的事吗?把电阻调大,把电流调小,把自己缩进一个壳子里,不和外界连通。不发送信号,也不接收信号。这样就不会断连了——因为你本来就连不上。
他说“不太清楚,反正加上大电阻之后好很多了”。好很多了。这四个字里有一种令人心碎的妥协。不求变好,只求“好很多”——从极坏变成一般坏,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我理解这种心情。真的理解。

他说,可以通过切换两个不同的电阻,解算出耦合电容的值,从而校准相位偏移。
然后他说,然而C和相位的关系并非线性,难以校准标定。
这一段是整个文档里最让我想哭的。
你看,他想出了一个办法。他以为自己找到了解决方案。他切换电阻,解算数值,试图校准那个该死的相位偏移。然后他发现——是非线性的。怎么都校不准。
人生就是这样。你以为换个工作就好了,换个城市就好了,换个女人就好了。你切换电阻,切换人生,切换一切可以切换的东西。最后发现,相位偏移还在那里,不增不减,非线性地嘲笑着你。
校准不了的。什么都校准不了的。

文档最后,他列了一大串软件工具的名字。
KiCad,AD,MDK,IAR,Android Studio,VS,Trae CN,VScode,Git,Multisim,MemReduct,Geek,Typora,Tigervnc,ADB,scrcpy,Cmake,gcc……
这是一个多么认真的人啊。他把自己用过的每一个工具都写下来了,连“记得cd到D:\tools\platform-tools目录下使用”这种细节都交代了。他还打了三排感叹号,提醒后来的人注意编码格式——vscode要设成GB2312,不然会乱码。AI插件会用UTF8重写文件,到时候两种编码都不能正常打开。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一定被这些破事折磨过很多次吧。一个人得被伤多少次,才会把注意事项写在离职文档里,还加上三排感叹号?
我忽然想起自己每次搬家,都会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留下一张纸条,写着“煤气总阀在门口左边”“马桶的水阀在右后方”之类的话。写的时候觉得自己真是个好人,写完才发现,自己不过是怕被遗忘。
他在怕什么?怕自己走了以后,那些工具再也没有人会用?还是怕自己曾经存在过的痕迹,会随着编码格式的错误而彻底乱码?

最后一句:“如果命令行找不到工具,请检查一下系统环境变量 Path。”
环境变量。Path。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着我的心。
人也是一样的。当你发现自己在命令行里找不到了——当你发现自己在这个公司、这个城市、这个世界里找不到了——请检查一下环境变量。检查一下你走的路。检查一下Path是不是断了。
他走了。不是因为他不是好工具,是因为Path断了。
或者,更残忍地说——是因为他把自己的Path删掉了。就像删掉一条不再需要的环境变量那样,干净利落,不带一丝犹豫。

窗外的雨还在下。
我想起他文档里说的那句话:“无线核相仪实际上测量的是平均场强,这还是在不考虑探头影响电场分布的理想情况下。”
不考虑探头影响电场分布的理想情况。世界上哪有这种理想情况?探头总会影响电场,人总会影响环境。你以为你在测量这个世界,其实你已经在改变它了。你测量的,从来就不是真实的世界,而是被你自己扭曲过的世界。
这才是最让人绝望的。
他知道了这个,所以他走了。
我要是也知道这个,我大概也会走。可我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去了。这个世界到处都是电场,到处都是探头,到处都是悬浮地和潮湿空气。逃到哪里都一样。

太宰治说过,“我们认识的所有人,都在过着自己的人生,我们无能为力。”
他也是这样吧。他认识的那些人——那个写代码的、那个搞硬件的、那个做管理的——都在过着自己的人生。他无能为力。他只能把自己的经验写成一份文档,放在那里,像一个无人认领的遗物。
然后离开。
我也想离开。可我已经没有力气了。我的电阻已经太小了,电流已经太大了,天线早就断了,单片机早就死机了。
我只能在这里,在这个潮湿的、充满电场干扰的、相位永远偏移的世界里,写下这些没用的字。
然后等着下一个雨季。
——不,等什么雨季呢。雨已经在下着了。一直都在下着。从我出生那天起,就没停过。
生而为人,我很抱歉。
连这份抱歉,都已经是重复过太多次的、毫无新意的、令人厌倦的抱歉了。
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