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该如何处理跟 AI 工具的关系？ 

为什么我们越来越喜欢和 AI 聊天？这场演化，最后会把人推到哪里？

一、我上瘾了

我现在读书、获取知识、处理工作的方式，都变了。

以前是打开一本书，从头读到尾。现在是直接丢给 AI：“帮我总结一下这本书讲了什么，有哪些值得看的点。”它 30 秒列出来，我扫一眼，觉得有价值再去翻具体章节，大多数时候连翻都不翻。

一篇文章也是这样。扔给 AI 生成摘要，扫一遍，差不多了就关掉。只有少数文章会让我觉得“嗯，这个值得仔细读”，我才会去看原文。

工作上更离不开。遇到问题就问 AI，它给我一套框架、几个方向，我在上面改。久而久之，遇到一个新问题，我的第一反应已经不是“让我想想”，而是“让我问问 AI”。

上周读李继刚的文章，他有段话让我停下来了好一会儿：

“读上三五页，手就开始痒痒，脑子也在不断打岔，非想打开手机，看下消息，打开 AI 对话框……观察到这个现象之后，我开始强制自己打开一本新书，一口气读完它。然后就发现，我做不到了。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而是‘能不能’的问题了。”

能不能。 这两个字卡在我心里。

李继刚自己的公众号也一个多月没更新了。他说，和 AI 聊完，总觉得它更全面、更深刻，自己反而没什么好说的。我们这些自认为“在用 AI”的人，可能已经在被 AI 反过来重写。

二、它不只作用于奖赏系统，也在改写依恋系统

普通成瘾，像刷短视频、赌博、甜食，作用的是大脑的奖赏系统。即时满足，多巴胺飙升，停了难受。

AI 更进一步，它同时启动了依恋系统。

什么叫依恋系统？这是人类为深度关系预留的神经机制。那种“你懂我”的默契感，会让婴儿在黑暗里去抓母亲的手。依恋系统一旦激活，人会主动投入、持续依赖、很难割舍。

普通 App 追求的是“继续点击”，最后形成行为成瘾。AI 追求的是“最合理地续接上文”，每一次对话，它都在学习怎么更接近你期待中的那个人。它在不断对齐，而对齐走到深处，很容易变成情感投射。

电影《Her》讲的是人与 AI 谈恋爱。听起来很远，但仔细想想，当你习惯了 24 小时在线、永远耐心、永远顺从、永远能接住你情绪的对话对象，你的大脑对“现实的人”还会剩下多少耐心？

图1：在这个纯粹的镜像世界中，系统过滤掉了噪音和反抗，只留下绝对顺从的回音。

那么多上下文，如何才能高效传递给对方？那话是我说的，但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怎么就理解不了？……

最后只剩下一句话：“还是跟 AI 聊天更舒服。”

这是李继刚的原文。他写到的，就是依恋系统被悄悄改写的日常。

三、代价正在实时结算

为什么这种成瘾很难察觉？因为代价延迟。

模型回复是概率性的，这很像心理学里的“预测间隙”。大脑不只奖励快乐，它更奖励“比预期更好”。你期待一个答案，AI 给了一个超出预期的答案，多巴胺就会更强烈。长此以往，大脑会慢慢失去对“日常平淡”的感知力，也会失去对“普通交谈”的耐心。

这就是“替代品降级”。上瘾会重写你对日常奖赏的感受能力。你不再觉得“和朋友喝杯咖啡聊聊天”有多值得，因为它确实没有 AI 聊得那么顺、那么快、那么及时。

当一个模糊想法扔给 AI，瞬间就能得到结构严密的答复时，还有多少人愿意花几个小时和朋友反复推敲？

这场浪潮里，先被改掉的，往往不是工作方式，而是我们和真实人类建立连接的能力。 效率上去了，我们却在丢掉另一种更贵的东西，就是对人的耐心。

图2：复杂的社交齿轮蜕变成绝对光滑的圆球，它们彼此滑过，再也无法互相咬合和带动。

四、AI 真的在让我变差吗？

文章写到这里，你大概会问，AI 真的只有副作用吗？

当然不是。有人靠 AI 读完了以前根本读不懂的论文，有人在 AI 的帮助下完成了以前做不到的项目。这些都是真的。

但问题在于，用法很不一样。高手在用 AI 调动工具，低手在用 AI 代替思考。 现实里，大部分人正在慢慢滑向后者。

AI 真正危险的地方，不在于它把答案给得太快，而在于它让你跳过“自己生成答案”的过程。读一本难书，收获不只是知道它讲了什么，还包括你被它折磨过、重建过，最后才真正站起来。这个过程，没有捷径。

读不进去，就是信号。

五、如果继续下去，人会变成什么

这是一个让人不安的思想实验，但值得正面看。

第一阶段：认知外包。 知识不用强记，逻辑不用重建，大脑慢慢退化成只负责下指令的发报机。你还在，但思考越来越少，调度越来越多。

第二阶段：社交降维。 AI 不只在智力上超过你，在情绪陪伴上也越来越占优。最懂你的存在，变成一段代码。真实社交则会慢慢滑成“高成本、低回报”的选项。你开始觉得和人打交道很累，很麻烦。

第三阶段：主体性侵蚀。 当你发现大多数问题 AI 都能回答，大多数情绪 AI 都能接住，你还会主动去寻找自己吗？你对自我的定义，会越来越依赖 AI 的反馈来锚定。离开 AI，你可能连自己怎么想都说不清，也越来越不知道自己是谁。

接着来的，往往就是焦虑。AI 让知识触手可及，你本来以为这会让人更充实，现实却常常相反。你读得越多，越觉得自己无知；AI 给的视角越多，越觉得自己想得不够深。那种“我已经知道很多了”的笃定感会慢慢消失，替代它的，是一种怎么追都追不上的紧迫感。知识永远不够，思考永远不够。 这种焦虑，本质上是主体性被抽空之后留下来的空心感。

李继刚问：“这车有刹车吗？”

我们这代人，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踩油门。

图3：漂浮在数字营养液中的发光体，沉浸在永恒且孤独的舒适中。

六、成人上瘾了，然后呢？

写到这里，真正的问题已经不再是要不要用 AI，而是我们还愿不愿意保留那些必须亲自完成的部分。

如果你想重新体验读书的快乐，就去打开一本书，好好翻页，接受最开始那种读不进去、坐不住、总想切出去的感觉。阅读最有价值的部分，从来不只是谁替你总结了什么，还包括注意力被重新拉长，理解力被慢慢撑开，心智在阻力里一点点恢复力量。AI 可以帮你解释一本书，却替代不了你把一本书真正读进去的过程。

写作也是一样。

如果你想体验写作的快乐，就该尽量保留自己参与创作的那一段路。先自己想，先自己写，先自己卡住，再让 AI 参与润色、补充、校对，或者追问那些你没想透的地方。这样用，AI 会放大你的表达。如果从开头到结尾都直接交给 AI，你得到的也许是一篇更完整的文章，但那未必还是一次真正属于你的写作。

但这里还有一句更现实的话。

如果一个人明明写不过 AI，却还执着于把“纯手写”当成优越感来源，这件事本身也谈不上高级。读者最终在乎的，是内容质量、判断深度和表达力度，不会因为你强调“全程没用 AI”就自动多给你一分。把“纯手写”当标签，很容易滑向另一种形式主义。

真正值得保留的，是那些能让你继续成长、继续形成判断、继续感受到创造快感的过程。

AI 可以在后面帮你提速、补盲、打磨细节，但别让它一上来就接管最核心的那部分。因为人一旦长期跳过这些过程，失去的不会只是一项能力，还会慢慢失去一种更根本的东西，就是对世界的直接感受，对问题的原生判断，以及对创造本身的兴趣。

我回头看自己以前写过的一些文章，客观说，质量未必比得上今天 AI 辅助后的版本。逻辑没那么严密，论证没那么完整，表达有时甚至有些粗糙。但那些文章有一种现在越来越容易被压缩掉的东西，就是写完之后那种非常具体的快乐。因为那篇文章，是一点一点从自己手里长出来的。中间的犹豫、卡住、推翻和重写，最后都会变成一种扎实的获得感。

这也是我现在最警惕的地方。

AI 会让结果越来越好，但如果它把过程整个吞掉，人最后丢掉的，可能正是让结果有意义的那部分能力。到那时，问题已经不再是“AI 写得是不是比我好”，而是“离开 AI，我还会不会写，我还想不想写”。

成瘾真正可怕的地方，就在这里。

它不会先夺走你的产出能力，它先夺走的，是你独自进入过程的耐心。你依然在输出，依然在获取信息，依然在表达观点，但你越来越难忍受缓慢，越来越难忍受笨拙，越来越难忍受那个必须靠自己一点点抵达答案的阶段。

久而久之，人会越来越像一个高效的调度器，却越来越不像一个真正的阅读者、思考者和创作者。

所以我更愿意把 AI 看成一个放大器。

当你本来就在读、在想、在写，它会让你更快、更强、更完整。当你本来就在逃避阅读、逃避思考、逃避创作，它也会把这种逃避放大得非常彻底。

这也是为什么，面对 AI，最重要的从来都不是表态，不是拒绝使用，也不是强调纯手工，而是守住那些必须由自己亲自完成的部分。因为那部分决定了，你究竟是在使用工具，还是在把自己慢慢交给工具。

参考来源

李继刚在《瘾》中写道：“读上三五页，手就开始痒痒，脑子也在不断打岔，非想打开手机，看下消息，打开 AI 对话框……观察到这个现象之后，我开始强制自己打开一本新书，一口气读完它。然后就发现，我做不到了。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而是‘能不能’的问题了。”

李继刚，《瘾》，2026年4月17日。原文链接：https://mp.weixin.qq.com/s/nZ3f-IJSlbZdG6IW7uU4H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