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艺人库的技术叙事搞错重点了
2026年4月20日,爱奇艺在其年度“世界大会”上高调宣布推出专业级影视制作平台“纳逗Pro”,并建立“AI艺人库”,声称已有超过100位深度合作艺人同意入驻。
现场,爱奇艺高级副总裁刘文峰以图表形式披露部分授权了AI影视的艺人名单,包括马苏、陈哲远、曾舜晞、丞磊、蒋龙等。
爱奇艺创始人、CEO龚宇更是抛出惊人之语:“未来真人实拍可能会成为‘非遗’”,并详细阐述了AI技术如何解放演员生产力:
「演员工作强度将从“横店一待四五个月,每天工作十三四个小时”转变为“像普通白领一样”,年接戏量可从2个项目提升至4个甚至14个项目。」
但这场精心策划的“媒介事件”迅速演变为一场公关灾难。
消息传出数小时内,“爱奇艺疯了”“AI观众”等话题登上热搜。

同时多位被传列入AI艺人库的知名演员纷纷通过工作室微博紧急辟谣。
张若昀工作室率先发声:“没签过任何AI相关授权,法务正在紧急处理”。随后,于和伟、李一桐、王楚然等艺人的团队接连否认签署过任何AI授权。

面对愈演愈烈的舆情危机,爱奇艺紧急启动公关应对。
当天下午,官方发布声明,将话语从“签约入驻”调整为“入驻代表艺人有接洽AI影视项目的意愿”,强调具体项目和角色仍需单独商谈授权,流程与传统真人影视项目一致。
4月21日凌晨,爱奇艺再次发文,重申“始终尊重包括艺人在内的所有创作者”的立场,并补充强调将坚持“讲好故事,塑造好角色,为观众提供情绪价值”。

几次回应虽未完全平息争议,但事件也随着热点迭代而降温,复盘一下这件事,其实有几个文化现象值得单独讨论一下。
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典型的公关事件,从传播研究的视角看,符合美国历史学家丹尼尔·布尔斯廷所描述的“伪事件”范畴,它不是自然发生的社会事实,而是为被报道、被传播而刻意策划与放大的媒介景观。
而爱奇艺在此次风波中的公关应对逻辑,如何定义问题、如何转移焦点、如何重建信任也是本文想要展开讨论的第一个切入点。
回顾爱奇艺在事件发生后的三次回应,其实也传递出了三层递进逻辑。
第一层:表层澄清与解决直接问题。
第一次回应(4月20日下午)的核心任务是“止损”——将“签约”概念收缩为“有意向”,划清艺人库与实际授权之间的法律边界。这一层回应针对的是当时演员们集体“割席”后最紧迫的危机:艺人方否认授权所引发的法律风险与信任危机。
第二层:价值辩护与焦点转移。
第二次回应(4月21日凌晨)将论述重心从事实澄清转向价值辩护。爱奇艺提出三个“坚持”:尊重观众时间、强化年轻视角、提高叙事效率。同时强调,推动AIGC影视创作的核心价值在于“降低创作门槛,助力优秀创作者打破技术与资源壁垒”。这一层回应的意图是将争议焦点从“是否侵犯艺人权益”转移到“技术如何赋能内容创作”这一更具建设性的话题上。
第三层:事实还原与人文关怀。
龚宇在演讲和后续微博发声中最核心的叙事策略,是构建一套“科技为人服务”的温情话语。他反复强调演员工作的辛劳,比如“每天工作十三四个小时,没有个人生活”,并且将AI技术描述为帮助演员获得更好生活质量的工具。
在4月21日的微博中,他明确写道:“科技以人为本,科技永远是为人服务的。科技永远不是为了取代人”。
针对4月20日网传“龚宇说未来真人实拍可能会成非遗”这一话题中的“语境坍塌”现象,他也上传了现场视频。
根据现场视频,龚宇表示:“实拍确实永远存在,就像舞台剧一样地永远存在。但是我们在考虑一件事,如果没有科技的含量的充斥,我们完全100%真实的物理的一些作品,或者一些形态的东西,会不会过多少年以后,被命名为世界文化遗产?就变成非遗(非物质文化遗产),这是一个问题啊。没有一个特别清晰的答案。”
从危机公关的技术角度看,这三层回应有一定的针对性,要说技术层面的不足,可能先把语境坍塌问题解决会更好。
但这套话语未能完全平息争议。
总结一下其实还是因为科技企业很容易沉浸在一种技术愿景中,并在技术推广时喜欢去设计一个“美好”的技术叙事。
爱奇艺此次的技术叙事是——转型成非中心化社交媒体,构建一个创作者拥有IP资产、私域流量和丰厚回报的新影视内容生态系统。转型后,爱奇艺将形成“创作者与用户社区+头部内容制作”的非中心化社交媒体平台。
但是这一整套叙事都是围绕创作者和演员去说的,忽视了受众的复杂性。
爱奇艺试图向所有人讲同一个故事:AI让演员更轻松、让创作更高效、让观众看到更多好作品。但这个“三赢”叙事存在一个致命的逻辑漏洞——它假设所有受众的关切是同质的。
但现实往往更复杂:粉丝、路人观众、创作者、演员,这些群体的利益诉求和情感结构存在根本性差异,将他们压缩进同一套公关话语,必然导致沟通的失效。
更直接的说,这套公关话语服务的是企业最期待但是员工却最反感的商业叙事——“降本增效”,那么产生的公关危机就不足为奇了。
争议中最被忽视的维度,恰恰是不同受众群体对“AI艺人”产品的需求差异。
在企业和艺人的公关博弈都在围绕“授权合规性”展开时,公众的关切早已超越这一表层问题。
两类完全不同的影视内容消费者,即叙事消费者与偶像消费者在媒介内容接触与使用中需要的产品是不同的。
叙事消费者,通俗地说,就是“看故事的人”。
他们是影视内容最广大的受众群体,不追星、不混圈子,打开视频平台的唯一目的就是获得一个好看的、能够沉浸其中的故事。对于这类消费者而言,演员是谁并不那么重要,演员只需要“混个眼熟”即可,真正的产品是剧情本身。
这也是为什么在AI技术仍存在表情僵硬、肢体不自然等诸多瑕疵的情况下,AI短剧依然能够以惊人的速度扩张。
据DataEye数据,2026年1月漫剧百强榜中AI仿真人短剧占比已从2025年的7%飙升至38%,市场规模有望突破240亿元。2025年中国微短剧、漫剧全年产值已突破1000亿元,体量接近国内电影票房的两倍。

叙事消费者需要的是一种“解压式”的故事消费——快节奏、高密度、无需情感投入的消遣。
演员的脸不过是故事容器中的一个零部件,零部件来自真人还是AI,对这类消费者来说并无本质区别。
日本学者东浩纪在《动物化的后现代》中提出的“数据库消费”理论,为此提供了一个解释框架。
东浩纪指出,后现代受众不再追求宏大的、有深度的叙事,而是从文化数据库中提取元素,组合成满足即时需求的“小故事”。
AI生成内容恰恰是这种消费模式的体现。
当下的AI剧不需要深刻的人物塑造、连贯的情节逻辑,只需提供足够的情感刺激、视觉奇观与叙事碎片。
尽管当前AI生成内容仍存在表情僵硬、逻辑漏洞等技术瑕疵,但观众对“解压式故事”的需求如此强烈,以至于他们愿意容忍这些缺陷,甚至会惊叹技术的逼真性。
叙事消费者要的不是艺术杰作,而是情感按摩;不是思想深度,而是时间消遣。在这种消费模式下,演员的“真实性”变得无关紧要。
但对于偶像消费者,也就是粉丝群体而言,艺人本身就是终极产品。
在粉丝经济的逻辑中,偶像不仅提供影视作品,更提供情感寄托、身份认同与社群归属。粉丝与艺人之间建立的是准社会关系(parasocial relationship),这种关系的维系依赖于艺人的“真实性”“可接近性”与“一致性”。
AI生成的艺人形象,从两个层面破坏了这种心理契约。
第一层是侵权争议本身。
平台在未经明确授权的情况下展示艺人形象,粉丝对平台的信任即刻瓦解,这种好感度损伤往往不可逆。
第二层更为隐蔽却更为深刻。
即便授权流程完全合规,粉丝意识到自己观看的“偶像”不过是一段数据的自动生成时,情感投射的对象便从“真人”滑向了“算法”。
三次元的追星逻辑壁垒变得和二次元一样是难以被接受的,会造成一定程度的追星逻辑混乱,情感投射本身便面临解离的风险。
因此,粉丝关注的焦点自然是“形象授权”问题——我的偶像是否自愿?授权范围如何?收益分配是否公平?这些问题的背后,也包含了对偶像“主体性”是否被技术异化的深层焦虑。
两类受众之间还存在一个过渡群体:由观众转化而来的“角色粉”或“演技粉”。
这部分观众最初被故事吸引,但因某个角色的出色演绎或演员的持续表现,逐渐对特定演员产生粘性。他们的需求结构更为复杂,既重视故事质量,也关注演员的艺术成长。AI技术对他们则构成双重威胁。
用同一套话语应对这三类截然不同的受众是很难全部奏效的。
如果对粉丝谈“技术效率”,对路人谈“授权合规”,对过渡群体则缺乏针对性沟通,自然容易出现问题。
此外,此次AI艺人的技术叙事中,反复强调“演员很辛苦”“没有个人生活”,以一种近乎悲悯的口吻描绘AI技术能让演员“少挣点钱”但“有点个人生活”。
这套话语的问题在于,它在路人观众最敏感的神经上反复踩踏——高片酬。
近年来,“208”早已从一个数字代号演变为一个标签化的公共议题,直指演员行业收入与演技不成正比的失衡。
平台方用“辛苦”来为AI授权辩护时,很多网友的第一反应不是共情,而是反诘:真正将心血交付角色的实力派与拿着天价片酬却贡献着程式化表演的演员是同一种需要被AI解放的主体吗?
这套技术叙事还抹平了演员群体内部的巨大分化。
在影视行业的马太效应下,顶流演员与腰部、尾部演员的生存境遇判若云泥。
前者或许确实疲于奔命、档期排到两年之后,他们的“辛苦”往往与艺术追求、角色沉浸相关联,这种辛苦是表演艺术不可让渡的一部分,是创作尊严的肉身载体。
然而,对于大量无戏可接、连基本曝光机会都难以获得的演员而言,“辛苦”恰恰是他们求之不得的奢侈品。高调谈论AI能让演员“拥有个人生活”时,那些连“演员生活”本身都无法维系的从业者,则成为了被AI排斥的主体。
如果说粉丝群体对AI艺人库的抗拒是一种对“偶像神圣性”的本能捍卫,那么路人观众的担忧则更加务实,他们担心的是消费权利的边界正在被悄然移动。
当前,AI短剧市场正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野蛮生长。
在现有的市场格局中,AI短剧多数处于免费或低门槛付费状态,消费者已经形成了明确的预期:AI生成的内容就应该比真人制作的内容便宜。
爱奇艺AI艺人库的出现,恰好动摇了这一预期。平台将明星的“数字分身”嵌入AI短剧的生产链条时,引入了一个新的变量:明星的授权成本。
这笔成本最终将由谁来承担?
如果平台将AI明星短剧纳入现有的会员付费体系,观众需要为正剧级别的价格来观看AI生成的内容,那么消费者是否愿意为一张AI生成的脸支付与真人演员同等的溢价?

观众担心的是AI降低了制作成本,但价格不一定会降低,平台完全可能将节省下来的成本转化为利润,而非让渡给消费者。
这也是一个关于“数字内容定价权”的博弈。
在传统影视产业中,明星片酬是内容定价的重要依据之一,消费者虽然抱怨价格高昂,但至少接受这套逻辑:真人演员付出了真实的劳动,理应获得相应的报酬。
当AI取代了真人表演,演员只需授权一张脸就可以持续产生收入时,消费者开始质疑这套定价逻辑的正当性。
这些问题,当事方很难公开去谈。
爱奇艺AI艺人库争议,是“后人类”(Posthuman)技术取向在文化生产领域争议的集中爆发。
后人类理论由学者如罗伯特·佩珀雷尔(Robert Pepperell)等人发展,描述了一个“人类不再是宇宙中最为重要的事物”的时代,其间“事物的本质或根本属性都不再清晰”。
在媒介研究领域,后人类状况表现为人与技术界限的模糊、生物性与数字性的融合,以及传统人类中心主义认知框架的瓦解。
AI艺人技术正是后人类媒介逻辑的典型体现。
传统影视生产中,演员是拥有生物身体、情感体验、创作意图的“人类行动者”。他们的表演是身体、情感、技巧的复杂合成,具有不可复制的独特性与偶然性。
而在AI生成系统中,演员被解构为一系列可数据化的参数:面部特征、表情模式、动作习惯、声纹特征。这些数据经过算法处理,可以生成无限多的“表演副本”,而无需演员本人的物理在场。
这种转变带来了深层的哲学与伦理问题。
一方面,它挑战了“表演”的本体论地位。
当表演不再需要身体的现场性、情感的即时性,而成为算法的组合产物时,我们如何定义“真实表演”?
其次,它重构了创作主体的概念。
在AI生成流程中,创作主体不再是单一的演员或导演,而是“人机混合行动者网络”——包括算法工程师、数据标注员、提示词作者、算力提供者等多元主体。
最后,它引发了关于“艺术灵晕”(aura)消失的忧虑。
本雅明所说的机械复制时代艺术品的“此时此地性”,在AI生成内容中彻底消失,这些内容没有原创的“此刻”,只有算法的“迭代”。

更值得警惕的是,这种后人类取向可能加剧文化生产的同质化。
大量影视作品使用同一批AI艺人、遵循相似的叙事模板时,文化的多样性、边缘声音的表达空间将被严重压缩。
可能未来有一天影视行业的逻辑会发生深度变革,但我们短期看到的可能不是“影视创作解放”,而是文化想象力的技术牢笼。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