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App里的一生
「男人得物、女人唯品会,这两个人结婚了开始用山姆,买了房子生了孩子后回到拼多多。」
这句话在朋友圈转过一阵,人们笑一笑就划过去了。可笑声落下以后,总有一丝凉意从底下泛上来。它看起来在调侃购物偏好,骨子里压缩了一整代中国城市人的生命叙事。四个App,一条弧线,从青春到中年,从自我宣示到讨价还价。
先看弧线起点那两个平台。得物和唯品会看似都是电商,内核完全是两回事。得物的核心动作是鉴定——一双限量款球鞋寄到平台,经过验真才发到买家手里。超过八成用户是90后和00后。他们花四千块买一双鞋,买的不是鞋,是「我知道什么值钱,我有资格拥有它」这件事。
一百多年前凡勃伦写《有闲阶级论》,说富人通过浪费来炫耀财富。得物上的年轻男性做的事表面有点像,其实不是。他们炫耀的不是钱,是自己处于潮流食物链的顶端。布迪厄把这个叫做品味区隔——你消费什么、如何消费,标记你属于哪个部落。得物把这种部落标记工业化了:平台的鉴定服务本身就是在给身份盖钢印。
唯品会走的是另一条路。全球最大的闪购网站,核心动作是把品牌尾货以折扣价卖出去。六折买一件正品大牌,既满足品牌认同,又不必付全价。精打细算的品味展演。段子把它分配给女性,背后有一个没说出口的假设:男性通过稀缺性构建身份,女性通过折扣化品牌消费构建身份。表层的性别分工之下,两者在做同一件事——用消费行为回答「我是谁」。
这是单身阶段的消费哲学。钱不一定多,但用每一块花出去的钱来宣告自己存在。
然后这两个人结婚了。
段子里这个转折点值得停下来看。它没说「收入提高了」,也没说「升职了」。开始用山姆,不是因为更有钱,是因为身份发生了结构性变化——从「我」变成「我们」。
山姆会员店的年费从260到680元不等,这个门槛本身就是一道筛选。2024年中国区会员数约860万,面向一二线城市中高收入家庭。但山姆真正的秘密不在年费,在于它销售的是一种生活方式的默契。烤鸡、瑞士卷、大包装牛排、Member’s Mark自有品牌,单看都平平无奇。知道该买什么、怎么分装冷冻、和谁拼单,这种知识本身就是文化资本。
社会学家库里德-霍尔科特写过一本书叫《The Sum of Small Things》,讲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在一个人人都能买到名牌包和新车的时代,富裕阶层转而用更隐晦的标记来区分自己。她管这个叫「不可见消费」。你开什么车已经说明不了问题,但你给孩子上什么课、读什么期刊能。
山姆在中国发挥的正是这个功能。它是中产阶级的俱乐部,但它的俱乐部气质是内敛的——不需要向陌生人证明什么,只需要在同阶层的朋友圈里被看见、被默契地点头。段子里的这对夫妻,不再需要通过得物和唯品会向外界宣告自己是谁。他们开始向彼此、向同层的朋友展示一种「懂生活」的默契。
一个向外炫耀身份,一个向内确认归属。这是段子前半段的样子。
然后房子和孩子把一切推翻了。
「回到拼多多」——这四个字是整句话里最重的。不是「开始用」,是「回到」。它暗示拼多多代表某种原初状态,或者说某种被遗忘已久的底层选项。一个已经通过消费攀上中产位置的人,为什么会「回到」一个主要面向下沉市场的平台?
答案在一组数字里。中国家庭净资产里,房产占比76.2%。95%的购房家庭依赖贷款。全国住房贷款余额超过39万亿。北京上海的中产正在经历消费降级,主因是房产缩水和就业不确定性。一个家庭签下三十年按揭、添了一个孩子之后,每个月的可支配现金流被房贷、教育、培训班、奶粉纸尿裤切成薄片。拼多多的平均订单金额六美元,淘宝三十美元,京东六十美元。
回到拼多多不是选择,是算术。
莫迪利亚尼的生命周期消费假说讲过:人在工作年限内积累财富、退休后消耗储蓄,整条消费曲线应该是平滑的。中国城市家庭的现实把这个假说撕成两半。房贷和教育支出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凿出一个深坑,消费曲线不是被平滑了,是被砸出一个洞。段子里的四个平台,恰好画出了这个洞的形状。
到这里,弧线的表层解读算是走完了。但真正让我觉得发凉的,不是终点落在拼多多,是这条弧线暗示——中产生活只是一段插曲。得物和唯品会是序曲,山姆是高潮,拼多多是回归。把这条弧线拉长到五十年看,它像一段关于「中产」这个身份本身的寓言:一群人用消费进入它,被消费定义为它,最终被消费的代价逐出它。
段子没有问一个问题,但我想在这里停下来问:拼多多阶段的家庭,真的是消费降级的全部图景吗?
不是。
段子的沉默暴露了一件事——它完全没提孩子的消费。
你回到拼多多,是为了在自己身上省钱。买九块九的拖把、三块钱的抽纸、十几块的T恤。但与此同时,同一个家庭在孩子身上花多少?钢琴课一节三百起,英语启蒙一年两万,游泳、绘画、机器人编程、寒暑假研学,小学阶段课外支出一年十万不是奇闻。
这是库里德-霍尔科特的「不可见消费」在中国的变形。它比凡勃伦时代的炫耀性消费更隐蔽,因为它不穿在身上,也不摆在客厅,它是投到下一代身上的、在时间维度里慢慢显影的资本。
段子只画了冰山露出水面的那截。水下那块才是真正的重量。一个家庭在拼多多上精打细算省下的每一分钱,几乎都流向了孩子。这不是消费降级,是消费的重新分配。成年人在自己身上退守,在下一代身上全力投注。跷跷板的两端。
再退一步看,整个段子还藏着一个更有意思的东西——它为什么这么好懂?
为什么随便四个App的名字排列组合一下,就能精确描述出一代人的生命阶段?这不是偶然。这说明消费基础设施已经深度嵌入我们对生活阶段的认知框架。平台不只是卖东西的地方,它们成了坐标系。
过去标记中国人生阶段的是什么?上学、入伍、进厂、分房、退休。那些节点是由国家和集体共同划定的,你被放在其中,不太有选择。
今天呢?标记我们人生阶段的是App——你买什么、在哪买、怎么买,决定了你处于人生的哪一段。国家退场了,集体松散了,市场和平台接管了这些人生节点的命名权。你不是从单身走向家庭,是从得物唯品会走向山姆拼多多。你不是从青年走向中年,是从限量球鞋走向大包装纸尿裤。
这比任何宏观数据都更贴近这代人的真实处境。一个可以用四个App概括的人生,也是一个被App定义的人生。
最后想说一点比较难接受的东西。
段子默认了一个价值判断——拼多多等于低端,等于退步。越往后越失败,越往后越不堪。但反过来看呢?
拼多多的设计逻辑是社交裂变和极致性价比。它成功的核心,是一种互动驱动的、去除身份溢价的电商模式。如果把视角从拼多多回头看,得物的鉴定溢价和山姆的会员费,反而像是一种「中产税」——你为身份标签支付了额外成本。
从这个角度看,弧线的终点或许不是堕落。它是一种被迫的、却意外接近本质的务实。一个人在二十多岁时通过得物建立身份,通过唯品会获得品牌感,通过山姆进入中产俱乐部,这些都是在支付身份溢价。当房贷和孩子把这些溢价剥离干净以后,剩下的是一种更朴素的消费观:东西有用就行,牌子无所谓,鉴定没必要,会员不续了。
这不是失败。这是祛魅。
也许中国第一代大规模中产与「中产」这个身份的关系史,最终会以一种意外的方式收尾——不是他们被消费逐出中产,而是他们主动放弃了为中产这个标签付费。
段子里的四个平台,最终可能只是一组时代的度量衡。它们测量的不是购买力,是一代人和一个身份标签之间那段不算长的、充满执念的关系。执念开始于得物和唯品会上对自我的宣告,经过山姆短暂的归属幻觉,在拼多多那里被房贷和育儿压成一粒薄片。
但薄片有薄片的用处。它让你终于能看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不要的是什么。
荀子说,「人之情,食欲有刍豢,衣欲有文绣,行欲有舆马,又欲夫余财蓄积之富也;然而穷年累世不知不足。」(《荀子·荣辱》)
两千三百年前他看到的是欲望不会因为满足而停止。可这条弧线讲的恰好是反面——不是欲望在膨胀,是现实在收缩,把欲望挤压到一条越来越窄的通道里。荀子讲的是人性的贪,段子讲的是结构的力量。两者合起来才是完整的图景。
这条弧线真正记录的不是消费降级,是中国第一代大规模中产与「中产」这个身份标签之间的关系史。他们用消费进入它,被消费定义为它,最终被消费的代价逐出它。平台只是度量衡。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