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阅读”是走向“工具性”,还是寻求“灵魂性”?全在你自己
写出这个题目,是因为我们突然进入了AI浪潮席卷一切的时代。有人在问,AI来了,阅读还是“刚需”吗?有人在说,AI来了,我们已经进入了人机协作时代,至少一半以上的工作,AI就可以做了,包括阅读。还有人说,AI时代,就是“代理人”的时代,AI就是我们的“代理人”;读书写作嘛,交给AI就可以了,还在那里纠结个啥,别矫情了!
都有道理!因为AI是颠覆旧文明、构造新文明的时代。颠覆的部分,我们天天都在经历,而它要构造的那个部分,到底是啥呢?我看不光我们草民不懂,就是那些有头有脸的专家名人,各说各话,都是浮光碎影,只言片语。
当然,AI来了,“阅读”是个啥,“阅读”怎么“读”,真的成了问题。
在以前,读书是天经地义。古人云: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古人再云: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古人又云: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古人还云:书中自有黄金屋、颜如玉,宝贝都在书里面。
后来我们背了名人名言:书是人类进步的阶梯。知识就是力量。我扑在书上,就像一个饥饿的人扑在面包上一样。
当然,读书分两种。一种读书是工具性的、功利性的“读书”,它既能带来世俗的成功(地位、名望、权力、财富等),使我们摆脱贫穷,光宗耀祖,脱胎换骨为一个令他人拜服的“人上人”。
而另一种读书,其实是“阅读”。这个读书不是为了实际的目的,为了获得工具性、实用性的知识、技能。它是与一个人的精神生活、自我意识和生命成长相关。这是通过阅读哲学、文学、历史、宗教、社会学、伦理学、心理学、经济学、教育学等所有关于人和人类自身的知识、文化和思想方面的书籍,通过阅读来启蒙自我、培植精神和完善人格。这种真正意义上的“阅读”,是我们今天讨论的话题。它使我们超越浅薄的认知,获得广博的视野、高维的认知、思想的启迪和心灵的丰富。
很久以来,人们一直把这个意义上 “阅读 ”当作是高雅、高贵和高尚的事,把读书视为使人超越自身的蒙昧、无知、庸俗和卑贱的唯一途径。“腹有诗书气自华”,“读书使人进步”。这样一种信念已经持续了两千多年,而人类通过阅读行为,不断让自己保持着精神 。在这个意义上,阅读奠定了以文字为根基的人类文明的基础形态。
傅新民当代艺术作品《感悟·文明的碎片》
现在我们到了一个新的路口。AI来了,它以不可抵挡的速率强制性地把我们塞进了通往未来时代的超级快车。AI能力无限,使人惊叹。阅读,AI小菜一碟,我们绞尽脑汁才挤出来的一些感受,AI分分钟地把书里所有的内容、解读、意义关联交到我们手里,信息量达到我们自己脑袋崩溃。文章呢,AI一键生成,有求必应,写出来的东西像模像样,把我们自己杀得片甲不留。
AI来了,对大部分人来说,阅读和写作的确是可以免费“外包”了。无论是阅读还是写作,这些之前可以把人分成三五九等、强弱高下的稀缺能力,忽然间成了人人平等的一个工具,操作简便,灵异非凡。
但还是得追问一句:AI时代,人真的不需要阅读了吗?这个问题,其实更前置的问题是:AI时代,阅读,还是以前的概念吗?
的确,AI时代,阅读的意义发生了历史性的改变。阅读,不再是必选题,而是成了选择题。
拜赐于AI,我们有了无限自由的选择。阅读可以转化为一个指令、一个问题、一次或若干次选择,以及一个结果。所以,问题就转换成了“你是想要阅读的结果”,还是“阅读的过程”?
作为“结果”的阅读,AI尽可以给你!作为“过程”的阅读,却比此前我们父母辈们曾经面对的情形更具挑战性。
是的,AI时代,作为“过程”阅读是艰难的,但却也是必须的。因为,它连接的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是一个把阅读写作交给AI,相信AI并安心享受结果的人?还是一个愿意自己阅读、相信阅读是个人精神成长必经之途的人?这会是两个不同的自己。
我想大声地说:你必须选择后者!后者!!我们当然可以工具化地让AI来帮助我们提高效率,但阅读的意义或许恰恰在于“反效率”。它需要耐心、沉浸、专注、反复、凝视、驻留、领会、回味、沉思、顿悟……。
真正的阅读,并不只是书里的那些文字,而是文字背后那些不可言明的牵引和生发。尤其在AI时代,阅读是不断发生、绵延的人与人、人与世界的对话!读书的意义,并不仅仅是增长了识见,开阔了视野,更是由于我们在与书的对话和沟通中获得启悟;通过它,我们潜藏的心灵之门蓦然开启,我们的精神在自由无拘的天地中逍遥飞升,达澄明之境;借助于书籍,我们甚至最终实现了自己。
人乃万物之灵,此“灵异”之处乃在于他保有精神的欲求和心灵的家园。并且,越是物质丰足,人们对精神的渴求就越其强烈。书籍,作为人类精神积淀的物化形态,自然承负了建构我们的精神家园的使命。
在此意义上,一本书不仅仅是知识的承载物,而且代言了一个有血有肉的生命,它们或者以不可抑止的热情向我们召寻着情感的通融和撞击,或者带着犀利的思辨力量导引着我们去领悟深彻悠远的哲思,并在智慧的迷宫中让我们不断地经受思想的历险。
一本伟大的书,总能以其呼之欲出的生命力量,让我们感受到它的呼吸,它的心跳,它的血脉的汩汩流动,虽历经千年而终不枯萎。如此,它们的作者虽然早已在历史的长河中化为尘埃,然而,却又分明与他们的作品一起长存不朽。
我的导师、语文教育理论家潘新和先生,曾经在文章中回忆过他与故去的父亲,通过“书魂”重建了精神联结的过程。他的父亲潘懋鼎曾著有《中国语原及其文化》(致知书店,1947年3月)一书,但年少无知时并不能读懂书中奥义,甚至隐然怀有某种排拒心理。但当年岁渐长终于按捺不住而去找来翻阅父亲著作时,突然憬悟:
父亲从未离去,父亲因他的书而活着;那书不死,父亲也就不死,那书里有父亲的灵魂!每一部不朽的书里,都有一个不死的灵魂。
潘教授由此打开了一个新视野:那就是书是有灵魂的!人类的言语是有生命的。人之肉体灰飞烟灭,但其灵魂、生命却能借言语行为和书籍承载而超越时空,永存不朽。这样一种具身性的经历和启示,使潘教授开始思索“言语生命”的学术课题,最终构建了“言语生命动力学”的语文论新景观。
而阅读,在这样的生命体悟中,有了全新的意义。它不再是为了固化知识的储蓄,不是为了充装门面的虚矫,而是寻求生命与生命之间的亲密触碰、灵魂对话。如潘新和先生所说,阅读其实是我们与书的“灵魂”相遇:
我走进图书馆书库的时候,我觉得我的周围不再是“印着铅字的纸”,而是簇拥着无数睿智的灵魂,他们的音容笑貌历历如在目前。他们是不死的。潘新和:《书魂》
语文理论家潘新和教授(图片来自“中小学写作教学”公众号)
现在、AI来了!阅读究竟算什么呢?当我们把阅读的过程让渡给AI,其实也就交出了肉身性的人与那些无数个“书魂”的靠近、倾听、提问、沉思、共情、认同、质疑、思量、辩难的过程。纵使AI读得有多么深刻、精微,但这种真实灵魂与灵魂的碰撞、对谈所能获致的生命感,却永远被剔除了。
因此,AI时代,关于“阅读”,当它成为一个可以轻松获得结果的“选择”,其实它也成了巨大的挑战。它挑战我们的认知、我们的意志、我们的主体性和我们是否能够保有对自身生命性的捍卫。
因此,把阅读当作是与“书魂”之间的生命沟通,在AI时代将成为一件极其笨拙而艰难的事。但如果你愿意接受,潘新和先生所说,“书,是有灵魂的”。那么,你就知道,我们跟“书魂”的相遇,其实是我们留给自己灵魂最珍贵的礼物!
如果我们的每一次阅读都是这样一次灵魂的“相遇”,那么,当我们打开一本心仪已久书,岂不都是一次动人心魄的“奇遇”?试想,当我们激切的苦闷中吟咏着李白的“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当我们透过历史的迷雾和曹操一起感慨着“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不就越过了时间的河流与它的作者同时被这种宿命般的无奈深深地抓住?以至于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有限?那曾经袭击了作者的那些情感岂不是又奇迹般地在我们的灵魂中复活,以至于我们自己也像被这些情绪击中?
真正的阅读,也许就是这样在这种沟通与共融中实现了一次心灵的“对话”:书借助于我们的阅读而复原了自己的生命,而我们的生命因此在诗意的笼罩中完全敞开了……。
借助那些可与我们的灵魂“对话”的书,我们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己生命的脉动,我们从中发现了隐蔽的自己;或者说,我们由此找到了或许已经迷失或许从来不曾绽放的自己。
阅读,象一次神奇的幻游,不仅开启了我们的思想的、精神的另一扇门,另一个世界,而我们的心灵也毫无保留地向书籍开放了自身。
相信即使是AI时代,真正意义上的阅读,更需要注入“灵魂”的质感。当我们以自己的肉身化的灵魂,真正走向那些在书中等待的“灵魂”之时,我们才让生命发出了它本来就有的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