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AI进入本科毕业论文

这段时间正是忙着辅导学生写论文以及审阅论文的时间。无论是从小红书看到的帖子，还是我自己的亲身感受，今年的论文普遍是AI功高盖主。我这里说的不是某些段落由 AI 协助，或者初稿出来之后让 AI 润色一下，我说的是从选题确定的那一刻起，提纲、文献综述、方法、分析、结论，整篇论文是被生成出来的。学生本人并没有读过被列进文献综述里的那些文章，当和学生讨论论文的时候，问到某一个概念在自己论文里到底是什么意思，学生也常常答不上来。

不仅如此，改稿这件事现在也变了。以前我在稿子上批注几处概念用法不一致或者推理跳跃，学生回去要自己想、自己重新写。现在我批注完，学生回到电脑前的第一个动作是打开 AI，把我的批注贴进去让它改。改完一版再交上来，学生本人没有为这次修改付出什么理解和思考，AI也一样，它只是按指令调整文字。

稍微想想，也是细思极恐，论文里那种本来要靠学生自己一个字一个字敲、一遍一遍推翻才能慢慢长出来的能力，正在被整段跳过去。

过去，写不出来才是写论文

放在三五年前，写不出来本身就是一种诊断。

学生想得不清楚，文本很快会露馅。提纲立不住，概念前后游移，文献综述东拼西凑，方法和结论各说各话。老师看几页就大致能判断他卡在哪里。学生坐在电脑前面一整天只敲出三百字、再把它们删掉两百字的那种状态，并不是浪费时间。恰恰是在这种敲不出、又不能糊弄过去的卡顿里，第一次发现自己以为理解了的概念其实没理解，以为成立的判断其实没有证据，把三段资料剪到一起并不等于一段论证。

写论文要训练的能力，藏在这些卡顿里。一个概念出现之后，能不能在后面五千字里保持同一个意思；一条判断写下来之后，会不会回头去找它的支撑材料；一段结论摆出来之后，敢不敢倒回去核对方法和分析是不是能推出它。这些动作并不漂亮，却是论文之所以是训练任务的全部意义。

学生不是天生会做这些事，他是在第N次推翻提纲、在导师指出某个概念用错了、在被迫回到原始文献重读两章之后，慢慢长出这套自我校准能力的。论文里那些被划掉的、被改写的、被推倒重来的部分，本来就是学习正在发生的痕迹。

AI先把表面完成度抬上去了

AI 改变的，正是这一段。

它能直接交一份形式上相当完整的初稿。句子顺，段落齐，语气也已经像学术写作。原本应该在写作中途以断裂方式暴露的困难，被一层更像样的语言整体盖住。学生还没有解决问题，就先获得了一种已经完成的感觉。

更麻烦的是，这种感觉对初学者特别有说服力。本科生还没有形成稳固的内部判断标准，他没有办法仅凭一段文字像不像，就准确分辨概念是不是稳定、证据是不是充分、推理链条有没有闭合。语言层面的顺滑，于是替代了论证层面的检验。

AI 制造的并不一定是显眼的错误，更多时候是一种很像没问题的状态。文本看上去已经完整，表达看上去已经成熟，最难的那部分却可能根本没动过。论文写作原本承担的逻辑检验功能，被表面完成度悄悄覆盖掉了。

学生被略过的，因而不只是一轮写作训练，还包括那些本该发生的怀疑、返工和自我校正。判断力是在这些反复里慢慢长出来的。这一段过程被替代之后，学术写作就变成了一项以成稿为终点的任务。

论文之所以是教学环节，是因为它能被看进去

我以前并没有把本科论文看得多神圣。它通常不会产出有分量的发现，论证也未必成熟。它能在大学里站住，靠的是它把一个人开始独立处理问题、材料、概念、论证、修改的整个过程，压在了同一项任务里，并且把这个过程留在了文本上。

一篇并不成熟的论文，过去之所以还能成为我们工作的对象，是因为提纲、概念用法、材料组织、修改痕迹都还留在文里。我看着它，能看出这个学生理解到了哪一层，卡在了什么地方，哪些是他自己推出来的，哪些是勉强拼起来的。看见了，指导才有抓手。概念模糊，可以让他重新界定；材料失衡，可以让他回到文献；推理跳跃，可以让他补足中间环节。

换句话说，论文不仅是训练任务，也是教学环节，原因之一就在这里，它允许老师从结果走回过程，并在过程里做针对性介入。很多后来看起来已经自然的判断能力，最初就是在这种被反复指出问题、被反复推回到材料里的过程中一点点建起来的。

AI 进来之后，这一层变得不稳。成稿的表面质量被快速抬上去，过程的痕迹却被同步抹平。文本变得更像论文，也仅仅是像。

被略过的，是论文里不能外包的那一段

过去大学多少默认了一个隐含前提，成稿不能完整等同于思考过程，但能在很大程度上代表它。文本越成熟，通常意味着学生在概念、证据和推理上的处理越稳定。这个前提支撑了本科论文同时作为训练任务和评价工具的双重有效性。AI 让这种对应关系开始松动。一篇看起来更像论文的论文，并不能够更接近学生实际经历过的那一段爬坡与蜕变的过程，反而更有效地遮住了那些原本会暴露理解缺口的位置。

论文这件事最难的地方，从来不在最后那篇成稿，而在中间那一段笨笨的反复。提纲被推翻三次，一个概念被来回校准，文献读到一半发现选错了又得重新回去找，结论写出来才意识到方法撑不住。这一段过程不漂亮，进度看起来也很慢，但写论文之所以是写论文，靠的就是这一段。它的特点是没法外包，把这一段交出去以后，文档里的句子也许更整齐了，可人没有在这一段里待过，本来要在这里慢慢长出来的判断、辨析和自我纠错，也就跟着没长出来。

所以最近让我担心的，并不是今年这一届论文写得像不像样，论文都交得上来。我担心的是写论文这件事里那段笨笨的、慢吞吞的、谁也替不了的反复，正在从这些学生的大学最后一年里整段消失。

如果你也在带毕业论文，或者自己刚写过、正在写、有想说的或者想吐槽的，欢迎在评论区留言。